西门庆自传·第七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六十天。
陈生靠在县衙外那棵老槐下,等了大半个时辰。天阴得匀,风里带着股湿气,像要落雨。他怀里那三张状子,贴肉揣着,纸边已有些软。陈生不动,也不张望,只把背挺得直直的。他知道,这会儿不知多少眼睛在暗处看他。金记的人,县衙的人,甚或哪个好事的街坊。他越松,他们越拿不准;他越紧,他们越要咬。
日头偏过墙头时,单书手来了。他今日穿得半旧,手里没扇子,只夹着个青布包袱,走得慢条斯理。见陈生站在槐下,他只抬了抬下巴,说:“来了?”陈生上前一步,低声道:“单先生,今日等不得了。金记的人昨儿已和户房碰了面。我再不递,这头就让人先下手了。”单书手站定,看了陈生一眼,说:“急什么?县衙又不是菜市口。你递状,也得等老爷升堂。不过今日正好,刑房收状。你先到偏厅候着,我进去说一声。”陈生点头,跟在单书手后头,从西侧小门进去。门内一条窄道,青砖铺地,墙根生着层淡青的苔。陈生头回进这后衙,心里不免发紧,可步子不乱。
偏厅不大,两张旧椅,一个高几,几上搁着盏冷茶。单书手让陈生坐,自个儿进去了。陈生没坐,只立在门边。他能听见外头有脚步来来去去,有笔吏低声咳嗽,有铁链子在地上拖过的细响。这县衙后头,和西市完全两个天地。可越静,越让人觉着冷。陈生把呼吸调慢。他想起那晚在牛棚里数瓦缝,想起码头边侯管事递他的那碗绿豆汤,想起沈大柜把秤杆拍在柜台上那一下。这些,都叫他别慌。
约莫一盏茶工夫,单书手回来,身后跟这个灰衣小吏,手里捧着个木盘。单书手说:“状子呢?”陈生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打开,三张状纸铺得平整。单书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将状子递回陈生,说:“写得到底是实。可陈生,这状子一递,你不能再留在西市。按规矩,告状期间,不得与被告同处一市,不然算滋扰。”陈生心一沉,问:“先生的意思是,我得离了德顺号?”单书手说:“不是叫你走,是叫你避。你今日递了状子,县里会传金记的人。金记的人一来,见你还在西市,必要说你聚众压人。你今晚就回安平镇。等开堂了,再上来。”陈生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听先生的。”单书手便让那灰衣小吏把状子收了,又写了张回执,递给陈生。陈生将回执仔细收好。那纸极薄,陈生却觉着比银票还重。
出得县衙,天上已飘起细雨。陈生走到街上,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宋三和沈大柜果然在街角等着。宋三一见他,忙跑过来:“陈生,怎么样?递了?”陈生说:“递了。”宋三“嘿”了一声,又见他脸色不松,便问:“是不是不济?”陈生说:“单先生让我今晚回镇上。说告状期间,不能和金记同处一市。德顺号那头,我暂时去不了。”沈大柜也走过来,听了这话,说:“那就回。德顺号的台子,我给你留着。谁能把你陈生挤走?先让官面走程序。”陈生说:“掌柜,对不住。这紧要时候,我反倒要走。”沈大柜“嘁”了声:“说这作甚。你回去了,正好避避风头。你家里也不知道如何,正好去看看你爹。”陈生心里一热。这黑胖掌柜,嘴上糙,心里倒细。陈生朝沈大柜拱了拱手,又对宋三说:“你留在西市。我不在,你要更稳。不许跟金记的人动手,更不许夜里去人家门口转。听见没?”宋三梗着脖子,半晌才说:“知道了。你回去也小心些。你爹你娘,还不定怎么记挂你。”陈生点头。
雨越下越大。陈生和沈大柜、宋三在街边分了手。他一人往安平镇走。出城时,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啪啪响。陈生没躲。他浑身淋得半湿,脚下那双鞋又进了水。可他心里,倒比来时松了些。状子递了。接下来,看县里怎么走。金记若来硬的,他不在西市,倒少了个把柄。若来软的,那更不用怕。陈生知道,今日这一出,自己算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往后,每一步都有眼睛盯着。他得走得更稳。稳到别人挑不出错。稳到金记想咬,都找不到下口处。
天快黑时,陈生回到安平镇。他先没回家,去了南街口。崔三儿不在,摊子也收了。只有那棵梧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亮晶晶的。陈生站在树下,抬头看。雨从叶缝里漏下来,滴在他脸上。他心说:这地儿,还是我的。我陈生,回来了。我西门庆,也回来了。再到这雨里的南街口。
雨还在下。陈生转身,往陈家坳走。他得回家。家里有娘,有陈老实。有口热汤。还有两瓣蒜。就着面吃。这日子,再难,也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