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的夜很静,静得只剩虫鸣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张面皮——彭鹄给的,宫里的东西,他说三天不用卸。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鹞鹰啼叫。我推开窗,一只灰羽鹰隼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爪子上绑着一小卷帛条。我解下来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明日动手。”
字迹是彭鹄的。
我攥着帛条,指尖发白。他连这个都让我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帛条塞进袖中,鹞鹰振翅消失在夜色里。门被推开,阿青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面无表情:“夫人,世子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他走进正屋。彭鹄坐在桌旁,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的格子。他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指落在其中一个位置上。
“过来。”他说。
我走近。他手指点着舆图上灏王府西北角一处标记:“这里,是府里的地牢。明天辰时,太后的人会来‘探望’我,名义上送药,实际上来搜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我父亲留下的那幅画的夹层里。”
他抬起头,“看”向我:“你要做的,是在他们来之前,把那幅画取出来,换一张假的进去。”
“我?”我指自己,“我连那地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阿青会带你去。”彭鹄说,“里面的守卫我今晚都会调开。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画挂在牢房最里面那间,墙上有一幅《雪夜归舟图》,夹层在画轴右边。”
他顿了一下:“拿画的时候,别碰左边那根铁链。”
“为什么?”
“那铁链连着机关,碰了会触发铃铛,整个王府都能听见。”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膳吃什么。我看着他在月光下苍白沉静的脸,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把画拿走,转头卖给太后?”
彭鹄没回答。他微微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
“……你现在心跳很快。”他说,“但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杀意。”
我哑口无言。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极近。他又闻到了那股青苔味,冷冽潮湿,像山涧溪边的石头。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我的面皮边缘,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下,我的真脸微微发烫。
“邰芍,”他叫我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三年前你刺偏那一寸,为什么?”
我猛地抬头。月光下他盲眼无光,可那双眼睛直直对着我的方向,精确得像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青查了三年。邰家后山,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会用匕首的人。”他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你腕骨那颗痣是假的,但你在乡下长大那几年,跟猎户学过怎么一刀毙命。三年前那一刀,你完全可以直接刺穿我的喉咙。”
他停了停:“你没有。”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年前,我才十五岁,满心都是被邰家抛弃的恨意。我听说那个瞎了眼的世子会路过那片山涧,我以为他是邰家攀附权贵的工具,我想杀了他,让邰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我在溪边看见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躺在那儿,昏迷不醒,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那只鹞鹰落在他胸口,用翅膀替他挡着雨。
我的匕首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后悔了。”我说。
“后悔没杀我?”
“后悔……”我别开眼,“后悔多管闲事救你。”
他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了些,不再那么淡那么飘。
“明天辰时,”他说,“你拿完画,不用回来。从地牢暗道直接出府,阿青会接应。你自由了。”
我愣住了。“……自由?”
“你嫁进来就是为了查三年前的事。你现在知道了,匕首是你偏的,我不是你的仇人。你的仇在邰家,不在灏王府。”他转身走向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画拿到手,灏王府的事跟你无关。你走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明明是个瞎子,却站得比谁都稳。
“……那你呢?”我问。
他偏过头:“我什么?”
“太后明天来搜,发现画被换了假的,你怎么办?”
他没说话。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彭鹄,”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让我去偷画,又让我拿了画就跑,你把自己留在这里当靶子?”
“我一个瞎子,”他声音淡淡,“本来也没多少用处。”
“放屁。”我说。
他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我会骂人。
我吸了口气,把袖子里那张帛条拿出来,拍在桌上。“你明天要动手,对太后的人动手。你让我拿画,是为了把赃物转移,然后让自己变成‘畏罪自尽’的替罪羊。”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扛。”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彭鹄伸出手,这次他没有悬空,而是准确覆住了我拍在桌上那只手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摩挲过我的指节。
“你闻起来,”他低声说,“又在发抖了。但这次……不是怕。”
他拇指按住我虎口,那里脉搏跳得又急又快。
“邰芍,你走。我安排好了。”
“我不走。”
“……”
“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这三年戏白演了?”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邰家那些人把我当抹布扔给你,你拿我当鹰报恩放我走。可你们谁问过我,我想不想走?”
他抿住唇。月光下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三年前没杀你,”我一字一句,“我现在也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第二天辰时,太后的人果然来了。两个太监,四个侍卫,抬着“御赐补药”的箱子,浩浩荡荡进了栖梧院。领头的是太后身边的张公公,尖细的嗓门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我戴着那张平平无奇的面皮,缩在屋里没出去。彭鹄在前厅见客,声音不紧不慢。
“张公公辛苦了,这许多药,太后娘娘费心了。”
“世子爷说哪里话,”张公公笑着,“太后惦记您的身子,特地嘱咐奴才看着您喝了再走。这药啊,得趁热……”
我听着前厅的动静,手心全是汗。地牢那幅画昨天半夜已经被阿青取出来换了假的,真画现在就在我枕下。可彭鹄今天要“动手”——他到底要怎么动?
一声脆响。
前厅传来茶碗摔碎的瓷器声,然后是张公公尖利的惊叫:“你……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一阵桌椅翻倒的混乱,兵器出鞘的铮鸣,闷哼,重物倒地。我猛地推开门,正看见阿青一手掐着最后一个侍卫的喉咙把人按在地上,那侍卫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张公公瘫在椅子里,脸色煞白,胸口一道血痕——不深,但足以让他浑身发抖。彭鹄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枚薄薄的铁片,尖端还在往下滴血。
“张公公,”彭鹄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沙沙的,“回去告诉太后,药我喝了,画我也拿了。但让她老人家别急,我彭鹄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亲自去取。”
张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青把厅里的人都拖出去,庭院里迅速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彭鹄把铁片擦干净,收进袖中,转身“看”向我站的方向。
“邰芍。”
“在。”
“你还不走?”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从枕下取出那幅《雪夜归舟图》,展开。画轴右边夹层果然空了,但左边夹层里,掉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彭鹄感觉到我的动作,微微皱眉:“左边铁链的机关……”
“我知道。”我把钥匙举到他眼前,虽然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你说的时候,藏了一句话。你说‘别碰左边那根铁链,碰了会触发铃铛’。可你没说,左边铁链上挂着钥匙。你是故意告诉我别碰,因为你想让我拿了画就走,根本不碰左边。”
他眉梢动了一下。
“可你忘了,”我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合拢他的手指,“我会闻。”
他低头,凑近钥匙,鼻翼翕动。“……铜锈,还有……松脂。这是书房的钥匙。”
“地牢那幅画后面,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太后要的东西。”我说,“那是你用来引我进地牢,让我看到那把钥匙。你想让我拿走它,然后发现书房里的真相。”
他沉默了。
“彭鹄,”我仰头看着他的脸,“你要查的东西,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我三年前刺你那刀,你是不是查出来我背后有人指使?”
他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邰家害死的。因为他们发现她藏了一份东西——那份东西,能证明灏王当年征战时的军功,有一半是她家人用命换来的。”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收紧:“你母亲临死前,把东西交给了我的父亲。邰家追杀你,把你从乡下接回来养丑,就是为了逼你进灏王府,方便他们里应外合把东西拿回去。”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突然拼合起来——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去灏王府,找王爷”,然后被邰家匆匆拉走。我以为她是临终胡话,没想到……
“那太后呢?”我声音发哑。
“太后不想灏王旧部坐大,她想要那份名单销毁。”彭鹄说,“你嫁进来,是她和邰家合谋的局。但她不知道,你根本不是来偷东西的——你是回来拿回你母亲的东西。”
我站在他面前,月光退去,天光大亮。这个瞎子,用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线头一根一根捋出来,然后交到我手里。
“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闻到你身上第一缕青苔味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了。你母亲当年保护我的父亲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窗外鸟雀又开始了细碎的鸣叫。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晨光从我们之间穿过去,落在那幅《雪夜归舟图》上,画里的孤舟停在寒江中,舟上的人披着蓑衣,看不清脸。
我把画收好,把那枚钥匙握在手心。
“我不走了。”
“邰芍……”
“你别再赶我。”我打断他,“你要唱戏,我陪你唱。你要查案,我跟你查。你要当靶子……”我顿了顿,把腕上那对太后给的毒镯子摘下来,“要死一起死。”
他愣住了。那双盲眼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戴着那张平淡无奇的面皮,可我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这张脸。
他闻见我。
“真香。”他说。这一次,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的,暖融融的东西。
窗台上,那只灰羽鹞鹰又落了下来,歪着头,用喙啄了啄窗户。晨光里,彭鹄终于伸出手,不再是悬空,不再犹豫,精准地,笃定地,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脉搏撞在一起。
我反握回去。
管他什么太后什么邰家什么毒镯子。三年了,我从没被人这样闻见过。
——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