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雕花马车碾过帝都平整宽阔的青石长街,轮轴滚动的声响平稳低缓,丝毫无颠簸顿挫。
厚重的墨色云纹车帘垂落严密,将外头喧嚣繁华尽数隔绝在外。
京城市井车马轰鸣、人流络绎、叫卖喧杂,百官车马往来不绝,一派盛世帝京的热闹景象。可密闭的车厢之内,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唯有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呼吸,清冽沉稳,是属于北翎宸独有的气息。
只是这看似安稳沉静的方寸车厢里,却半点也不清静。
一路漫长入宫途,端坐一侧的靖北王妃宋知穗,压根没打算安分片刻。
她端坐许久,身子早已憋得烦闷,眼珠子悄悄转了两圈,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机会来了。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细微坡道,车身轻轻一晃,轻微起伏的力道刚刚好。
宋知穗眸光一闪,顺势腰身一软,整个人毫无痕迹地往身侧男人肩头歪去。
乌绸般柔软顺滑的青丝顺着她圆润的肩头簌簌滑落,缕缕碎发轻轻扫过男人胸前规整肃穆的玄色朝服衣襟,细软发丝擦过微凉的锦料,暧昧又轻痒。
她那颗小巧白皙的脑袋虚虚倚靠在他坚硬挺拔的肩线之上,重量轻缓,姿态温顺。
纤细莹白的小手更是顺势抬起,指尖微蜷,不重不轻地攥住了他袖口绣着暗纹的锦缎。
力道极轻,半点不桎梏,却黏黏糊糊、缠缠绵绵,透着十足的依赖与亲昵。
宋知穗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覆,遮住眼底所有鬼精心思,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顺柔软的笑意,眉眼弯弯,乖得不像话。
侧颜清丽温婉,神态恬静可人,全然是一副小鸟依人、倾心依赖的模样。
若是此刻有人贸然掀开车帘窥探内里光景,定会由衷赞叹一句。
靖北王夫妇,果真情深意笃、琴瑟和鸣。
王爷冷冽自持,王妃温柔娴静,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整个大启帝京最令人艳羡、最无可挑剔的一对璧人。
可唯独被她倚靠的北翎宸心知肚明。
这副乖巧温顺、柔情似水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根本不是脉脉情意,而是一肚子唯恐天下不乱的鬼心思。
此刻,少女心底那串气急败坏、噼里啪啦的疯狂吐槽,清晰无比地撞进他耳畔,鲜活跳脱,又气又好笑,一字不落。
【靠靠靠!怎么回事?!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都贴得这么近了!呼吸都蹭着他衣领了!头发丝都扫到他脖颈了!】
【这男人是冰块雕琢的?还是木头做的?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快皱眉!快嫌我烦!快推开我!快露出不耐厌烦的表情啊!!】
【只要他现在流露出半分嫌弃、一丝敷衍,我立马委屈红眼眶、抿嘴落泪、闹脾气耍小性子!】
【到时候顺势发难,怪他冷淡我、疏离我、厌弃我,直接逼他提和离!稳赚不赔!立马跑路!】
北翎宸身姿端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玄色织金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清贵凛冽,眉眼深邃淡漠,面容冷峻无瑕,宛若雪山之巅经年不化的寒玉,沉静自持,不为外物所动。
在外人眼中,他素来心性淡漠、寡情少欲,杀伐决断、冷静克制,从来不会沉溺半分儿女情长。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垂放在膝上的那双修长干净的指尖,早已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蜷。
耳中满是她叽叽喳喳、幼稚直白的小心思,句句都在盘算如何惹他厌烦、如何逼他放手、如何挣脱靖北王妃的枷锁,重获自由身。
三年相敬如“冰”的婚姻,她素来与他疏离有礼,守着规矩、端着分寸,从不主动靠近半分。
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黏人、刻意亲近、刻意撒娇、刻意暧昧。
目的直白得可笑,直白得可爱。
幽深漆黑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无人窥见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傻东西。
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想逼他就范?
三年清冷相守,她不温不火、不远不近,如今忽然开窍,费尽心思闹和离。
也好。
他倒要好好看看,她今日究竟能折腾出多少花样,能给他带来多少意外。
宋知穗死死靠着他,脑袋枕得脖颈发酸,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却依旧咬牙坚持。
她眼角余光偷偷斜睨身旁男人冷峻完美的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紧绷,薄唇微抿,面无表情,沉宁淡漠。
无论她怎么贴、怎么蹭、怎么攥紧衣袖装黏人、怎么刻意放软呼吸制造暧昧氛围。
身旁男人始终端坐如初,纹丝不动、面不改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半分不耐、半点厌烦、一丝动容都没有。
宋知穗心底瞬间气得原地跺脚,满腔憋屈无处发泄,差点憋出内伤。
【忍!我再忍!!】
【现在路上人少,闹起来不够震撼!】
【待会入宫!大殿百官云集、贵妇命妇无数,全是最看重颜面、最爱嚼舌根的人!】
【到时候我当众黏他、当众缠他、当众腻歪撒娇!黏到所有人看见!】
【我烦死他、闹死他、尬死他!让他堂堂靖北王当众社死、颜面尽失!】
【他这辈子最看重威严体面,我就不信满朝文武面前,他还能无动于衷!】
【只要他绷不住、皱眉头、冷脸训斥我,我立刻委屈爆发,顺势提和离!完美脱身!】
马车匀速前行,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巍峨壮阔的皇宫正门之外。
厚重精致的车帘被侍卫轻轻掀开,微凉的秋风裹挟着皇家独有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朱红宫墙层层叠叠,延绵无尽,琉璃飞檐高耸刺破云天,日光铺洒在金瓦之上,流光璀璨,恢弘庄严。
御道宽阔平整,青石光润,百官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宫人皆躬身屏息,步履轻缓,处处彰显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盛大威严。
北翎宸率先下车,随后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扶住宋知穗的手腕,将她轻扶下车。
二人并肩踏上入宫御道,身姿一对,挺拔清丽,落在无数人眼底,格外登对惹眼。
沿路撞见的文臣武将、宫中内侍、往来命妇,尽数驻足躬身,恭敬行礼。
“见过靖北王。”
“见过王妃。”
声声恭敬,整齐划一。
北翎宸神色淡淡,眸色清冷,微微颔首以示回应,气场凛冽疏离。
反观身侧的宋知穗,眉眼温婉,唇角噙着得体柔和的笑意,对着行礼之人轻轻点头示意,端庄优雅,礼数周全,一副完美王妃模样。
心底却早已疯狂刷屏。
【啧啧啧,这就是顶级权力的排面!】
【全员躬身,人人敬畏,三跪九叩,毕恭毕敬。】
【可惜这光鲜王妃身份,困了我整整三年!谁爱要谁要,我只想跑路自由!】
她心底正愤愤感慨,脚步刚踏出两步,一道轻柔纤细的身影,便提着素白罗裙,急急从侧边雕花回廊快步迎了上来。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长裙,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妆容清淡素雅,眉眼温柔如水,身姿窈窕纤细,气质楚楚可怜。
正是当朝丞相之女,苏婉柔。
她是京中人人称颂的温柔才女,更是自幼与北翎宸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满京城人人皆知,苏婉柔心悦靖北王多年,温柔痴情、不离不弃。
若不是三年前那一道天降圣旨,强行赐婚,如今端坐靖北王府、稳占王妃之位的人,本该是她苏婉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