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接过三样东西后,把旧坟红根草放进石臼里捣,又让苏婉清把黑背虫倒进铜碗。
虫子在碗底乱撞,沈知用石片一压,虫壳裂开,流出几滴暗青色的浆。
她取了野猫血,和那些浆汁混在一起,再加了一撮炭灰和几根干苔,搅成黑绿色的泥。
“先敷脚踝。”沈知抬头看了白灵一眼,“会痛。别出声。”
白灵咬着衣摆,把裤腿拉起。沈知用竹片把那泥膏厚厚敷在她印子上。白灵浑身一抖,额上青筋都浮起来。
那处青黑印子像被火烫了,“滋滋”地冒出一丝灰水。沈知没停,又往白灵后颈抹了一层。白灵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压着极细的哭音。
“忍着。”沈知说,“越叫,它越醒。”
苏婉清在旁按着白灵的手。林枫走到门口,把黑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头已经能听见狗叫,很远,但方向不对,像在绕。他们显然被包过来了。
沈知刚把苏婉清的手腕拽过去,要给她也敷上。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终于找到你们了!”
黑布整块塌下来,两个佣兵从门口直冲进来。刀手在前,弩手在后,弩弦已经拉满。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乖乖——”
“乖乖你大爷。”林枫短刀一格,人已经贴上去。
窄屋里打成一团。林枫挡住那刀手,刀刀硬碰。弩手在后面放冷箭,苏婉清用铁棍打偏两发,白灵缩在角落里,刚敷好的泥膏被震得直掉。
外头响起无人机的声音。那“嗡嗡”声像贴着屋顶压下来,越来越近。几支弩箭从后窗和侧墙缝里射进来,有一支擦着苏婉清肩头过去,钉在沈知身后的木架上。
“可恶,被围了。”林枫咬牙。
他刚想往门口再冲,外头又涌进两个盾兵。沈知没回头,突然一脚踢开身侧的旧木箱。箱子下露出一块灰白色石板,她整个人扑过去,石板一掀,露出个半人宽的洞口。
“快进来!”沈知喊了一声,先把白灵推下去,又朝苏婉清伸手,“跳!”
苏婉清把铁棍往追来的弩手身上一甩,转身跳下。林枫一刀逼退刀手,几步冲到洞口。他抬头扫了一眼,外面还有人。他抓住石板,正要往下盖。一只戴护具的手从洞口外猛地伸进来,扒住了边沿。
“你!”那人刚吼出一个字。
林枫两手抓住石板,往下一砸。
“啊——!”
那手像被铁夹咬住,拼命往外抽。他又砸了一下,那手才脱出去,几根手指已经扭得不成样子。他没再看,把石板合上,又用旁边半截铁条插进缝里,转身往通道里跑。
那通道极窄,只容一人弓身。石壁发黑,用粗糙木桩撑着,像早年间仓促挖出来的。上面不断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像有人在用脚踹那石板。
“这什么地方?”他追上他们。
沈知走在最前,声音很稳:“老采陨洞。早些年被陨石砸穿过,地下河把碎石冲得到处都是。后来有人下来捡陨片,捡着捡着,就挖出了这条道。”
“直通哪?”苏婉清问。
“通河。”沈知说,“直通黑水河底。那些东西挡不住水。”
“还得下水?”他头皮发麻。
沈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全下。有道石门,只到水边。到了那再说。”
头顶又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石板终于被撬动了。沈知脚步加快。
“快走。那东西撑不了太久。”
通道走到头,果然有扇石门,半开着,旁边全是黑藻。
水声从下面漫上来,比之前听过的都沉,像整条黑水河都在石门外头打转。沈知先过去,侧耳听了听,回头朝他们点了下头。他把白灵扶到门边,苏婉清拿着铁棍,所有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水下忽然“哗”地一响。
一条灰绿色的巨大影子从黑水里翻起来,快得只看见尾鳍一摆,整条水面像被劈开。巨鱼贴着石壁冲过来,一口咬向最靠外的苏婉清。苏婉清往旁边一让,铁棍撑在石壁上,人被那股水浪冲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
“苏婉清!”白灵喊。
他伸手去抓,没抓住。水面“咕咚”一声,苏婉清已经没进去了。他刚要往下跳,那条巨鱼又折回来,巨大的鱼尾往石门内拍。水涌进来,把白灵也卷了下去。他自己站不稳,被一道水浪拍在石壁上,整个人跟着滑进黑水里。
他睁开眼,水底极黑,只能看见头顶一点灰。他拼命往上蹬,手刚伸出水面,就听见岸上有人喊。
“在那!射!”
弩箭破空声贴着头皮过去。他猛地一缩,重新扎进水里。一支箭射穿水面,从他耳边擦过,带出一串细泡。他这才看清,沈知也下来了,苏婉清和白灵正在旁边拼命划水。
佣兵们从石门后涌出来,已经站到水边。弩手一排,见黑影子就射。水面被箭打得像下了阵急雨。他们被压在下面,谁也不敢冒头,只能死命往深处潜。
水底更黑,冷得人发僵。白灵已经游不动了,整个人直往下沉。苏婉清一把拽住她,脚拼命蹬。他游过去,想托她一把,忽然侧面一道极猛的吸力涌过来。巨鱼张着嘴从深处冲上来,直直咬向白灵。
白灵本能地双手去撑,撑住了鱼嘴上下,可那鱼力道太大,合嘴一甩,尖牙划开她左肩,血在水里像一朵黑烟散开。白灵被甩得横滚出去,苏婉清扑过去抱住她。
他拔出短刀,从侧下方绕向那鱼身后。那鱼还在原地摆动,准备再冲。他抓住它背鳍,一刀朝鱼头刺去。
刀入半寸,那鱼猛地一抽,疯狂甩头。他被甩得半个身子脱开,只有刀还卡在鱼头上。那鱼更怒,尾巴猛地一拍,他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样飞出去,后背砸在河底石头上。
他咬牙又爬起来。鱼已经掉头,朝他冲来。他侧身一让,那鱼撞在身后石壁上,整个河底都震了一下。它转得慢,他趁这空当又游上去,双手抓住刀柄,用劲往下一压。
“噗。”
刀没入大半。鱼猛地翻肚,又甩尾。他这次没松手,整个人被它带着在水里乱滚。他看不清苏婉清她们在哪,只感觉水越来越凉,像有无数条细流从河底往上抽。
那鱼又挣了两下,慢慢不动了。鱼身半浮半沉,卡在河底石缝里。他把刀拔出来,拉了一下,没能全拔出。刀刃咬在鱼骨里,像生了根。他正准备用力,头顶水面上爆起一大片光。又有箭射下来,这次更密。
他抬头,看见水面上空有极淡的光,无人机飞到了水面上方。他们不让他换气。
他胸口发紧,眼前开始发黑。他松了刀,转身朝苏婉清和白灵的方向游去。沈知已经游到她们旁边,朝他打手势,指着河底更深处。那里有光,极淡,像从石缝后头透出来的。
他顾不得多问,几个人拼了命朝那光游去。头顶箭雨不断,水面被射得全是碎光。
就在他肺里最后一点气快用尽时,前面忽然一宽。河底石壁上裂开个半人高的洞,里面透出灰白色的光。沈知先钻进去,苏婉清拖着白灵也进去了。他最后,脚刚收进去,一支箭从他小腿边擦过,带出一溜血线。
他顾不得看伤口,蹬着水往里钻。洞往上斜,水越来越浅,最后几人先后从水里冒出来,像从地底被吐出来一样。他扒住洞壁,大口喘气,整个人止不住地抖。
“这边……能通出去。”沈知喘着,指着前面一条极窄的岩缝,“以前采陨的人从这上去。”
他抬眼,那岩缝顶上有极微弱的光,像从很远很远的石缝里渗下来的。他咬了咬牙,去拉白灵。白灵脸色青灰,肩上的血把半边衣服都染透了。
“走。”他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