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三章
陈生出狱后第六十天,夜。
陈生走到陈家坳时,天已黑透。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星子,打在脸上像冰沫。他推开自家院门,那门轴“吱呀”一声,像把夜里最后一点静也惊散了。屋里亮着灯,昏黄黄的一团,从窗纸里透出来。陈生站在院中,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忽然就不想动了。他听见灶房里有响动,是我娘在添柴。陈老实没睡,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搓着草绳,烟杆子搁在腿边。陈生喊了声:“爹,娘,我回来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娘从灶房探出头,见他浑身透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一把扯过陈生胳膊,往屋里拽,嘴里道:“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也不说一声。快把衣裳脱了,娘给你烧水。”陈生由她拉着,像被抽了骨头。
陈老实抬头看他一眼,半晌,说:“回来了就好。”又低下头继续搓草绳。陈生看见他鬓角又白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比去岁更鼓。屋里潮,地上泛着土腥。陈生把湿衣裳脱了,我娘找了件旧布衫给他披上。那衫子是陈老实的,宽大,带着旱烟味。陈生穿着,忽然觉着自己又小了。他坐在堂屋里,端着我娘递来的热姜汤,一口一口喝。那姜汤甜中带辣,从喉咙直烫到胃里。我娘坐在他旁边,不停拿眼瞅他,像怕他转眼又不见了。陈生说:“娘,我没事。就是递了张状子,县里让先回来避两天。”我娘不识字,只“嗯”了声,说:“娘不懂那些。娘就晓得,人全全乎乎地回来,比啥都强。”陈生喉咙一酸,忙低头又喝了口汤。
陈老实这时才把草绳放下,说:“状子递了,是不是又跟那姓金的斗?”陈生说:“是。他们放债的,坑了几户人,我看不过。”陈老实叹口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看不过。你从小就看不过。可陈生,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你自己可得把命当命。你娘,夜夜都睡不实。”陈生抬头,看见我娘正用袖子擦眼角。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说:“爹,娘,你们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了。西市有沈掌柜,有宋三。南街口还有方先生。我在外头,不是没根。”陈老实“嗯”了声,不言语了。我娘起身去灶房,说:“我给你下碗面。你最爱吃的。加两瓣蒜。”陈生说:“好。加两瓣。”
面端上来时,热气扑了陈生一脸。白面条卧在粗碗里,汤不亮,油星子就几粒,可闻着香。陈生拿筷子搅了搅,又剥了瓣蒜,咬一口,辣得鼻尖冒汗。我娘坐在对面,看他吃,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陈老实也去灶下添了把柴,火光照得他脸上沟壑更深。陈生吃着吃着,忽然说:“娘,你做的面,比西市卖的强多了。”我娘笑:“就你会哄我。西市的大厨,能比我这粗手笨脚的差?”陈生说:“他们不放蒜。放也不如你。”我娘笑得眼里又泛水。陈老实在一旁咳嗽两声,说:“别夸了。吃完早睡。明儿雨停了,去地里看看。你多久没回来了。”陈生“嗯”了声,低头喝尽最后一口汤。
夜里,陈生睡在自己那间小屋。屋还是那间,墙皮掉了些,梁上还贴着小时候他娘给他剪的纸燕子,褪色得只剩个灰影。他躺在硬板床上,盖着潮乎乎的旧被,却觉着比西市工房踏实。外头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谁在屋后头弹棉。陈生闭着眼,想这些天的官司。状子递了。金记必不肯甘休。可眼下,他得先安安生生待两日。让县里走动。让风声自己转。他不能急。急了,就真掉进金记挖的坑里。陈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角。那被角有股碱味,是娘在河边捶出来的。陈生闻着,心就静了。他心说:这雨,把西市的腥气都冲了。我就在家。守着爹娘。等天晴。我西门庆在魂里,也觉着这雨好。这屋,这床,这被,都那么实。陈生这会儿,才是真正挨着“凡”了。凡不是西市的粮,也不是县衙的状子。凡是我娘下的一碗热面,是陈老实搓的草绳,是雨点子砸在瓦片上的声。陈生回来了。哪怕只一夜,这命,就又厚了一寸。我陪他睡。这夜,我也算回了趟家。虽然这家里没人知道我。可我被角里那点热气,我挨得上。这便够了。天明了,陈生还得往前走。可至少今晚,他哪也不去。就让雨下。就让风从门缝里钻。我们都在。我西门庆,也算有家可回了。不写了。睡。跟陈生一块儿。这比什么经书都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