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重建的第三周,数据长廊改造工程刚动工第一天就出了幺蛾子。
我蹲在长廊尽头那扇圆形门旁边,对着一堆崩断的代码链路发愁。新系统的核心被覆盖之后,整座城市的底层架构算是保住了,但那颗数据球体炸开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三天两头有哪条线路突然短路,然后某个街区断电断联,居民们站在大街上茫然地看着天空变成马赛克。
“主控,东三区又崩了。”通讯频道里传来巡逻队的声音。
“知道了,把坐标发我。”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冲长廊另一头喊,“贺兰诀!过来搭把手!”
长廊深处传来懒洋洋的回应:“你自己不是有完整权限吗?拆个链路还要我帮忙?”
“你半个核心代码就是干这个用的,别偷懒。”
他晃悠着走出来,肩膀上还缠着数据绷带,上个月在主控室那场架他伤得不轻,现在还没好利索。但他的存在值面板早就是满格100%,身份信息那一栏也是干干净净的“CITIZEN”。
“哪条线?”他走过来。
我指给他看:“第八链路到第十二链路之间的桥接断了,你从侧面试着用你的符文重建一下,我从正面打主控指令覆盖。”
“行。”
我俩蹲在长廊门边上捣鼓了十几分钟,桥接终于重新接通。东三区的天空从马赛克变回正常的淡蓝色,居民频道里传来一阵欢呼。
“搞定。”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贺兰诀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了,今天公会大厅那边开会,你去不去?”
“什么会?”
“身份认证白名单的最终审核会议。”他说,“一刀斩那批人的身份重置需要签字确认。”
我愣了一下。一刀斩。上次主控室一战之后,他的数据体在角落里缩了两天,反复念叨“我是人”,后来被数据修复组抬回去做身份重塑了。他的记忆里那些虚假的父母,学校,人生经历全部被洗掉,留下的是一个空白的模板,等着填入真实数据。
“他状态怎么样?”我问。
“修复组说平稳。”贺兰诀摸出通讯面板划了两下,“就是偶尔半夜会醒,问护士‘我现在是人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玩家”,被系统灌输了十几年虚假记忆的傀儡,一下子发现自己连出生证明都是编的。这种真相砸下来,能扛住的没几个。
“走吧,去开会。”
公会大厅换了牌子。原来的“全服第一公会”六个字被拆了,现在挂的是“城市数据自治委员会”。大厅里坐着几十号人,有原NPC,有原玩家,两拨人中间隔了一条桌子,但至少不再互相扔技能了。
一刀斩坐在角落里,缩着肩膀,眼睛盯着面前的桌面。他的数据修复进度才65%,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崩解。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阮……主控。”
“叫我阮萤就行。”
“阮萤。”他舔了下嘴唇,声音很轻,“我以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
“忘了。”我拉开椅子坐下,“你是被系统灌的指令,不是你自己的话。”
他盯着桌子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会议进行得挺顺利。身份白名单的事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原玩家的数据重塑申请通过,少数几个主动放弃记忆选择重新从空白模板开始的也登记了。贺兰诀全程坐在我旁边打瞌睡,偶尔被点名才抬一下眼皮。
散会之后,我们走到大厅门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但天空不再有那些跳动的数据裂缝,是稳定的渐变蓝紫色,偶尔飘过几片云——真实生成的云,不是代码贴图。
“明天去城南看新建的社区?”贺兰诀问。
“你又想翘班?”
“我这是合理监督工程建设。”
我笑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损他,通讯面板突然弹出一条紧急消息。消息来自城市底层的数据监测器,标题是醒目的红色。
“检测到未知数据信号。来源:主控核心外部。性质:非系统原生代码。威胁等级:待评估。”
我脸上的笑收住了。贺兰诀也低头看到了面板上的消息,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从懒散变成警觉。
“什么情况?”他问。
我展开信号追踪指令,把数据流拉出来解析。信号来自城市外围的数据荒漠,那个区域在初代系统时期就被废弃了,按理说没有任何活跃数据。
信号的内容是一段加密代码,加密方式很眼熟——初代系统的底层密文。可我是唯一的初代核心,贺兰诀是另一半,我俩都站在这里,这段信号是哪来的?
我花了半分钟解密,信号展开成一串文字。只有五个字。
“外面还有人。”
贺兰诀凑过来看,他眉心锁紧了:“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脏狂跳。城市之外的数据荒漠,初代系统时期被标记为“格式化完成区”的地带。我们都以为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了,全被清空了。
可加密密文是初代系统格式的,有且只有我和贺兰诀能解密。
“贺兰诀。”我转头看他,声音很沉,“你当年从格式化里爬出来的时候……你确定只有你一个活下来了?”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看向城市边缘那片漆黑的,什么数据都没有的荒漠方向。
“我不确定。”他说。
通讯面板又跳了一下,第二条信号传过来,还是加密格式。我再次解密,这次稍微多了一些内容。
“坐标已发送。城外·旧核心废墟·第三层。”
贺兰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要去?”
“有人发信号给我,加密方式是初代密文。”我回握他的手,“不是你就是我,只能是初代系统的残余体。如果有别人也从格式化里爬出来了……”
“可能是陷阱。”他打断我。
“也可能不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城市上空有夜风从数据长廊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卷着代码粒子飘过我们中间。
“明天,”我说,“天亮之前,我俩去一趟城外。”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改成拉住我的手,十指扣紧。
“行。天亮之前。”他侧头看我,金色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安定,“但这次你跑前面,我断后。上次差点被你甩掉了。”
“谁甩谁。”我踹了他小腿一脚。
他笑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代码粒子摩擦的沙沙声。夜空底下,整座城市的数据楼群正在重新亮起灯火,NPC和原玩家们三三两两从大楼里走出来,有人类形状的数据体温和真实的对话声在空气里流淌。
城外的荒漠在远处静静地趴着,像一头沉睡的兽。但它的深处,有信号的微光在闪烁。
天亮之前,我们去看一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