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没有惩罚她。
至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惩罚。没有耳光,没有锁链,没有关进黑屋。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陆沉舟的车尾灯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后,顾言只是走上三楼,轻轻推开她的房门。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脸上挂着那种她看了十年的、温润如玉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砚秋,”他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吓死我了。爬通风管道,多危险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他的手指拂过她膝盖上的擦伤,那里还渗着血丝。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但指尖触碰伤口时,力道却微微加重了一分。
沈砚秋疼得瑟缩了一下。
“别怕,”顾言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拧开盖子,挤出透明的凝胶,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我帮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药膏很凉,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只灵活得不像话的右手,第一次觉得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上爬。
“顾言,”她颤声说,“放过我吧。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
“嘘。”
顾言竖起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他的手指带着药膏的凉意,却有一种灼烧般的压迫感。
“砚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累了,说胡话了。来,把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有客人来,我希望你精神好一点。”
沈砚秋的身体僵住了。
“客人?”
“是啊,”顾言端起那杯牛奶,递到她嘴边,目光在她喉部停留,“你前夫。陆先生。他以Genesis CEO的身份,正式向我提出了拜访申请。说是……想探望儿子。”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答应了。”
沈砚秋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某种无害的、温暖的安慰。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她太清楚了。
“我不喝,”她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床头板,“顾言,我不喝——”
“砚秋,”顾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悲伤的宽容,“你又不乖了。”
他放下牛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安安坐在车里,陆沉舟在驾驶座,车子停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视频右下角显示着实时时间:三分钟前。
“陆先生带安安去酒店了,”顾言轻声说,“离这里,开车二十分钟。砚秋,你说,如果我现在让人去‘请’他们回来,或者……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比如刹车失灵,比如油罐车侧翻……”
“你——!”
“喝牛奶,”顾言把杯子重新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诵情诗,“喝了,我就保证他们父子平安。不喝……”
他没有说完。
沈砚秋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的、深不见底的疯狂。她伸出手,接过杯子,手指在发抖。她仰头,把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像一条温顺的蛇钻进了她的胃里。
顾言笑了。他接过空杯子,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睡吧。明天,漂漂亮亮地见他。”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沈砚秋倒在床上,意识像被潮水卷走的沙堡,迅速崩塌。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死死攥紧了床单,指甲在布料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她明白了。明天的“见面”,不是谈判,是示众。是顾言向她前夫展示所有权的方式。
而她,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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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十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顾家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衫是象牙白的,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刀,锋利被藏在彬彬有礼的外表下。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盒子——给安安的礼物,右手则拎着一个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沈氏集团核心技术的转让意向书。
顾言亲自在门口迎接他。
顾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医院回来。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一直延伸到腕部,遮住了整只手。看见陆沉舟,他微笑着伸出手——左手。
“陆先生,久仰。Genesis在硅谷的崛起,简直是商业奇迹。”
陆沉舟看着那只左手,没有立刻握上去。他的目光在顾言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下移,落在那只黑色手套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顾医生,”他握住那只左手,力道适中,眼神却像X光一样穿透了对方,“客气了。比起您当年在火场里的‘壮举’,我这点生意,不值一提。”
顾言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他收回手,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请进。砚秋已经在客厅等您了。”
陆沉舟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跟着顾言走进别墅,穿过玄关,来到客厅。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保镖的站位,窗户的锁扣,以及……沙发上那个身影。
沈砚秋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玫瑰色,看起来气色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光彩照人。
但陆沉舟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她的坐姿太端正了,像一具被摆好的木偶。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放大,目光涣散,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动作规律得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
“陆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平稳,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好久不见。”
陆沉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每一个微表情都刻在他的骨髓里。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微微上挑,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而此刻,她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连看他的时候,目光都没有任何波动。
她吃药了。不,比药更厉害。她被打针了,或者被喂了什么别的东西。
“沈总,”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从沈砚秋脸上移开,转向顾言,“看来顾医生把你照顾得很好。”
“当然,”顾言微笑着,在沈砚秋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像揽住一件属于自己的藏品,“砚秋最近身体有点虚,我给她开了一些安神的补药。现在精神好多了,对吧,砚秋?”
“嗯,”沈砚秋微微侧头,靠在顾言肩上,动作顺从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顾言对我很好。”
陆沉舟的指节在公文包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搭在顾言膝盖上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不是他们当年的素圈,是一枚新的,硕大的、切割完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那光芒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的瞳孔里。
“陆先生,”顾言笑着说,手指把玩着沈砚秋的一缕头发,“您今天来,不是为了谈探望安安的事吗?我这个人很开明,虽然砚秋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但安安毕竟是她的骨肉,她也有探视权。只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舟的公文包上。
“只要陆先生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陆沉舟没有立刻打开公文包。他看着顾言,看着那只揽在沈砚秋肩膀上的手,看着沈砚秋空洞的眼神。他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指尖发麻。
他想起昨晚把她关在铁栅栏后面的样子。她跪在地上,哭着喊她没有不要安安。她那么绝望,那么狼狈,那么……真实。
而此刻,她像一具精致的蜡像,连哭都不会了。
“诚意,”陆沉舟缓缓开口,声音低哑,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沈氏医疗影像识别技术的核心专利,以及东亚区三年的独家渠道授权。换我每周带安安来一次,每次两小时。”
顾言拿起文件,翻了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先生出手真大方,”他说,“不过……两小时太短了。砚秋想儿子,想得紧。四小时,怎么样?”
“三小时,”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我的底线。另外,我要和沈砚秋单独说几句话。”
顾言的笑容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沈砚秋依然靠在顾言肩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仿佛这场关于她的谈判,与她毫无关系。
“单独?”顾言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一颗味道古怪的糖,“陆先生,砚秋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你们单独说话,不太合适吧?”
“那就免谈,”陆沉舟站起身,作势要收回文件,“专利和渠道,我宁可卖给沈氏的竞争对手,也不会——”
“好。”
顾言打断他,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三小时,可以单独说话。但要在客厅,我要看得见。陆先生,请便。”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沈砚秋眨了眨眼,像一台被重启的机器,缓缓坐直了身体。顾言冲陆沉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说是去切水果。
但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瞬间,陆沉舟看见他拿起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沉舟在沈砚秋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涣散的眼睛。他伸出手,在茶几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却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从指尖一直传到腕骨,像某种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正在拼命挣扎。
“砚秋,”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能听见我吗?如果能,就眨一下眼睛。”
沈砚秋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陆沉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掌心,用疼痛来传递信息。
“听着,”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我知道他给你下药了。我知道那场火是他放的。我知道你是被关在这里的。但你必须撑住,等我。我会带你出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保证安安的安全。你明白吗?”
沈砚秋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来得很快,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晕开。她的嘴唇在发抖,嘴角那抹画上去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被药物折磨得涣散的目光,贪婪地、绝望地、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一样地看着他。
“别哭,”陆沉舟的声音也在抖,他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粗暴得像在对待一件敌人,“别让他看出来。笑,像刚才那样笑。”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她重新扯起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至少维持住了表面的完整。
“陆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安安……他好吗?”
“他很好,”陆沉舟说,“他很想你。他昨晚为了找你,黑进了这里的系统。他才五岁,砚秋,他比你勇敢。”
沈砚秋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她气若游丝,“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陆沉舟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你活着。等我。”
厨房传来脚步声。陆沉舟迅速松开她的手,坐回原位,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商务性的漠然。
顾言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笑容满面。
“聊什么呢?”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砚秋,眼睛怎么红了?”
“想儿子了,”陆沉舟淡淡地说,“顾医生,协议我放在这里,三小时后我来接安安。希望下次见面,沈总能精神好一点。”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砚秋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手上的钻戒,真丑。”
然后,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顾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秋,目光落在她无名指那枚钻戒上,又移到她微红的眼眶上。
“砚秋,”他轻声说,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来,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沈砚秋张开嘴,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得发苦。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走出别墅大门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那一大片白蔷薇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顾言给沈总注射的是一种精神控制类药物,主要成分是氟哌啶醇和地西泮的混合剂,长期服用会导致情感淡漠、意志衰退、记忆混乱。陆先生,沈总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陆沉舟攥着手机,力道大得屏幕都出现了裂纹。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沈砚秋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她的脸贴在窗玻璃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模糊而苍白。
他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
等我。
然后,他转身钻进车里,扬尘而去。
而在客厅里,顾言放下水果刀,看着沈砚秋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轻轻弹了弹针筒。
“砚秋,”他温柔地说,“该打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