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六章
陈生回西市第三日,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灰衣小吏,正是那日跟在单书手后头的。他到了德顺号门口,不进门,只朝里喊:“安平镇陈生在不在?”陈生正在后头看粮,听见声,便出来。那小吏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子,递过来,说:“刑房传你后日到堂。你把那三个苦主也带上。别迟了。”陈生接过折子,道了谢。那小吏也不多言,转身便走。陈生站着,把折子展开看了两遍。宋三凑过来,急问:“怎么了?可是县里要审了?”陈生说:“后日升堂。叫我们把人都带上。”宋三一听,又紧张又兴奋:“那好!我这就去通知方老三和胡家媳妇!”陈生叫住他:“别慌。你让张四去城北找方老三,你去河西寻胡家媳妇。就说后日天不亮,在德顺号后头集合,一道去县里。你再给何小舟找身像样的衣裳。上堂的人,要干净,要齐整。让县老爷看着,你们是良民,不是被人从泥里拽出来的叫花子。”宋三用力点头,去了。
陈生握着那折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心想:单书手果然使了劲。这案子,不过才递上去几日,便要升堂,已算极快。只是升堂不等于胜。金记必也得了风声,到堂上不知要使多少银子,买多少嘴。陈生得让三个苦主把话说实,不能前后不一。他便叫何小舟到后房,问了一遍又一遍,从借债到船被扣,从躲债到见陈生,每个关节都让何小舟说清。何小舟说得磕磕巴巴,陈生也不催,只等他。说错一句,陈生便重问,直到他顺了。陈生又说:“到了堂上,县老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没问的,别抢。记着:实话不伤人,谎才要命。”何小舟点头。
第二日,方老三和胡家媳妇都到了。方老三倒不怵,只拍着胸脯说:“陈先生,我这条命都豁得出去,还怕上堂?”陈生说:“用不着豁命。县老爷要的是口供,不是血。”胡家媳妇一直抱着娃,低着头,像怕见人。陈生知道她难,便让我娘从家里捎了身干净衣裳来,给那女娃也换了双小鞋。胡家媳妇见了,眼圈又红。陈生说:“大娘子,你上堂,莫慌。县老爷问你男人欠债的事,你只照实讲。你公爹病着,你男人又不在,你一个妇道撑到今日,已是比许多男人都强。县老爷看你,会多一分公心。”胡家媳妇这才点点头,把怀里的娃抱得更紧。
这天夜里,陈生没怎么睡。他点着灯,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翻出来,将金记放债的疑点、三个苦主的口供要点,一条条写在草纸上。写完,又默读了两遍。沈大柜也没早歇,端了壶热茶进来,坐在陈生对面,说:“明日上堂,你虽不进去,可你这几个苦主,得有个能回话的。我看何小舟太软,方老三太冲,胡家媳妇太怕。你不在,他们能撑住吗?”陈生说:“能。我已把该说的都跟他们练了。人上了公堂,再怕也没用。我虽在外头,可县老爷问什么,他们便按实答。只要不慌,金记就钻不了空子。”沈大柜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给陈生:“这里几两碎银。明日到县里,总要打点茶水、门口。你拿着。”陈生不肯。沈大柜说:“不是给你的。给那几个苦主。上了堂,心里有底,嘴不干,话才清。”陈生这才收下,说:“掌柜,这些我都记着。”沈大柜摆摆手,起身走了。陈生把银子包好,压在枕下。窗外有风,吹得灯苗歪了歪。他闭眼,心说:明日就是第六十几天,我已算不清。可明日这堂,是这些天所有苦熬的关。过了,金记断一臂。不过,我陈生再想法子。路没死,人就不退。
我魂里也醒着。陈生这局,我插不上手。可他这份稳,已叫金记那种靠银子撑起来的行号,显出虚了。明日县衙,我倒要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让几个铜板就遮了眼。若真是,那陈生这仗,还长。可只要天还亮,陈生就会再走。我西门庆不写“怕”字。陈生也不会。睡吧。明日,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