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七章
天还没亮,陈生就起了。他把衣裳整了又整,又去工房后头洗了把脸。水冷得人直打激灵,可陈生反觉着好。他今日不上堂,可他要站在离堂最近的地方,等那扇门里递出结果。
宋三把何小舟、方老三、胡家媳妇都叫齐了。何小舟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衫,是宋三找来的。方老三把自己拾掇得利索,连脸上的疤都不那么扎眼了。胡家媳妇也换了干净衣裳,女娃被宋三背着,还没睡醒,小脸缩在襁褓里。陈生让张四留下看仓,又托沈大柜照应。沈大柜说:“你且去。西市有事,我担着。”陈生点头,带着几人出了德顺号。
到县衙时,天才灰灰亮。陈生让宋三带着三个苦主去西侧小门等着,自己仍到对街茶摊坐。他今日要了壶茶,没喝,只拿碗盖一下下撇着浮沫。那黑脸衙役今日当值,远远看见他,也没来搭话,只把头一点,算是招呼。陈生也点头。他知道,这衙门口,不是靠热络活命的地方。能有人点个头,已比寒着脸强。
日头刚冒红,西侧门里出来个人,把宋三他们领了进去。陈生心跟着一紧。他望着那扇门,像望着一口深井。三个苦主走进去,谁也不知道出来时是直是弯。方老三回头看了陈生一眼。陈生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别慌。
堂上什么情形,陈生看不见。他只能靠耳朵。那县衙的门墙厚,里头声音传不出来,只有偶尔几声鼓响,闷闷的,像打在棉被上。陈生把茶碗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头蒜,拿在手里慢慢剥。那蒜皮细薄,一捻就碎。陈生剥了好一会儿,也不吃,只把白生生的蒜瓣并排摆在桌上。宋三不在,茶摊老板也不敢多问。陈生就那么坐着,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西侧门一响,何小舟先出来了。陈生猛地站起,几步过去。何小舟脸色发白,可眼神比进去时亮。他张了张嘴,说:“陈先生……县老爷问了不少。我们把借契、船、躲债的事都说了。老爷没发火,只叫录事全记下。金记没来人,只让个管事的代到,说他们没放印子钱。老爷没听他的,说要调金记的账。”陈生听到“要调金记的账”几字,心口那块大石“咚”地落了地。他问:“方老三和胡家媳妇呢?”何小舟说:“还在里头补话。方三哥说得多,胡家媳妇哭了两回,可老爷也没怪,只让她说。”陈生点头:“那就好。”他让何小舟先到对街茶摊坐着,喝口热茶。自己仍站到门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老三和胡家媳妇也出来了。方老三一出来就骂:“娘的,金记那管事的,满嘴喷粪。好在县老爷不瞎。我瞧他脸都绿了。”陈生问:“可定下几时再审?”方老三说:“老爷说,等调了金记的账,再传。让咱都回家待着,别闹。”陈生说:“那便好。你们都各自回去,该藏还是藏,该防还是防。这几日别乱跑。有信我让宋三去叫你们。”方老三点头。胡家媳妇抱着女娃,朝陈生福了福。陈生从怀里把那包碎银取出来,分了五钱给胡家媳妇,说:“给孩子买点吃的。县老爷既接了,心里就有数。你公爹那儿,让他宽心。”胡家媳妇接过银子,抖着嘴唇,没说出话。陈生又让宋三送她们母子回去。
等人都散了,陈生才觉出饿。他在茶摊坐下,就着那碗凉茶,把桌上剥好的蒜瓣一瓣瓣吃了。辣味从舌尖往上顶,顶得他眼都湿了。茶摊老板见了,说:“陈先生,你空口吃蒜,不怕烧心?”陈生笑:“烧心好。烧了才觉着还活着。”老板不懂,只摇摇头。陈生望向县衙那扇门。那门还关着,可他觉得,门里那口气,已经松动了。金记这回,不一定倒,可他陈生,又往前逼了一步。这一步,不是刀,是纸。是几张口,几滴泪,几块在怀里揣热的碎银。这些,比刀还快。陈生起身,付了茶钱,往西市走。路上,他在心里对魂里的我说:西门庆,你看见没?这世道,也不是全黑。总有几缕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西门庆在魂里应他:看见了。可别太高兴。金记会反扑。下一步,该准备守了。不过今天,你配得上这头蒜。慢慢嚼。路还长。可这一口,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