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亦是被热醒的。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帘没拉严,日头从那条缝里斜刺进来,正好落在眼皮上。
李时亦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人还没完全醒透,就觉得喉咙干得发涩。
胳膊小腿分别动了一下,感觉谢简不在旁边,手摸过去,床单已经凉了。
李时亦没立刻睁眼,只把腿往谢简那半张床上伸了伸,确定那边是空落落的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屋里特别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吹出来的风声。
他愣怔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摁开手机。
12:07,锁屏底部挂着一条一个小时前的消息。
李时亦点了两下那条消息,努力挤挤眼,让自己看清内容。
大概就是,谢简回律所取什么东西去了,锅里温着馄饨,要他醒了先自己吃。
李时亦拇指按住说话,稀里糊涂回了个好的,摁了下静音按键、关掉静音,把手机屏扣到床上,重新合上了眼。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他睁大一只眼,脚蹬地、手撑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后翻身半趴到床上,拿起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随着一条条视频在眼前刷过,他的眼皮逐渐开始无力起来。
直到屏幕上突然跳出一盘金灿灿的小圆饼。
外皮焦酥,筷子一夹,软糯无比。
李时亦紧跟着咽了下口水。
他抬眼看了一遍视频标题——解锁汤圆的新吃法。#简易教程#汤圆#上热门#炸汤圆
原来是汤圆!这不是巧了吗?昨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谢简带他拐进商超,买的一堆东西里就有两包速冻汤圆。
李时亦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盯着屏幕,点进搜索,查找炸汤圆教程。
视频放了一个又一个。
第四个视频还没播完,他已经光着脚下了床。
家里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着,光线好,也宽敞。
李时亦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从冰箱里翻出汤圆,照着视频里那样,把该用到的工具拿到跟前,摆成一排。
随后,他把不粘锅架在灶炉上,倒进汤圆,有模有样的把油淋上,握住锅把,抬起,来回打转,让每个汤圆都裹上油光,放下锅,拧开火,往锅里加水,盖上锅盖,大功告成,呼出口气。
李时亦转身,笑着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面粉,拿起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步骤。
身后的油热起来,油花“滋啦”声忽然高高溅起来,给专注于视频内容的他吓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
他回过身凑上去,声音越来越大,怕油溅到脸上毁了容,他只敢把头向后仰着,挪开一点锅盖,看不到里面,但香味扑鼻袭来。
李时亦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这盘稳了。
视频里说要盖着煎两分钟。
李时亦盖上锅盖,端起锅上下晃了晃,然后借着这两分钟,转身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捏着手机,边走边看刚刚刷到的AI小短剧,经过卧室门口,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去。
往床尾一坐,不出一分钟就半躺了下去,一点一点挪到枕头上,被子顺手往腿中间一夹。
四分钟的视频在兴致高涨的时候播完了,李时亦满怀期待的点进主页,没后续,又点开评论区,翻了半天,最后烦躁地划了下屏幕,投入到下一个视频里去。
*
时间刚过一点,谢简从地下车库乘上了电梯。
电梯门刚开,他就闻见一股很浓的焦味。
那味道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又不像明火,混着油和糖,发苦,顺着门缝往外钻。
谢简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家门。
密码锁“滴滴”响起,门被猛地拉开,整片烟雾扑面而来,浓得像从四面墙里渗出来的。
屋子里灰蒙蒙的,一盏灯都没开,阳台和窗户全都关着。
餐桌、沙发、电视墙,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气。越往里走,味道越重,刺得人喉咙发紧。
谢简把门推的更开,鞋也来不及换,遮着鼻子几步走到厨房。
锅还架在灶上,燃气灶旋钮还开着,火已经灭了,揭开锅盖,锅底几坨黑透的东西黏着,油面上浮着焦沫,抽油烟机旁边挂着的抹布都被熏得变了色。
谢简关了灶钮,浸湿几张抽纸擦了擦眼,去开窗,返回来,把锅端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一碰到锅底,“滋啦”一声,又腾起一股热气。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视线从客厅一路扫到走廊,最后停在那扇关着的房间门上。
谢简走过去,抬手握住门把,轻轻拧开,松了口气。
李时亦躺在床上,手机压在手心下,被子只盖到腰。侧着身子,睡得正熟,鼻息一深一浅,头发散在枕头上,浑身上下唯一和“灾难现场”沾边的,就是衣服上沾着的几滴极为显眼的油点子。
谢简没叫醒他。
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又回头看了眼身后还没散尽的烟。
没再多停留,退了出去,重新拉上门,把袖口慢慢卷了起来,来到客厅,把还没散尽的烟又往外一点点赶了赶,然后重新站到厨房,看着那口已经被水浸住的锅,抓住锅把。
刚才去端的时候,锅把还是烫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用了好长时间,谢简才把不粘锅刷干净。
把锅放回原位后,转头拿下了挂在一边的胶皮手套,戴好,拿起抹布,涮洗一遍,开始擦起油乎乎的抽烟机。
前几分钟擦的还算利落,不过越往后,动作越慢。
提着神儿把厨房收拾回原样,谢简双手撑着台面,闭了闭眼。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特别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像被人抽掉了撑着他的那根骨头。
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半天没动。
眼前,屋子里还是雾气缭绕的,焦味也没散干净,可他不想处理这些了。
就这样毫无由头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到房间。
床上的人儿换了个姿势还在睡,一半的被子被压在身下,脸贴着枕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谢简到他跟前,掀开被子一角,搭到身上,而后坐到对面的小沙发上。
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很久,久到外面的烟散得差不多了,久到李时亦动了动身,把被子蹬开,胳膊掉到了床外,谢简才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把被子重新盖人身上,悬在半空中的胳膊放到自己腿上。
李时亦侧过身,非常干脆地环抱住他的大腿,额头在上面蹭蹭。
谢简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又一点一点地软回来。
过了几分钟,谢简十分小心地把他的手拨开,站起身,慢慢退出卧室,把门重新掩上。
*
李时亦这一觉睡的并不痛快。
他做了个让人感到特别累的梦。
而且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了很久,醒了脑袋都昏沉沉的,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揉了揉眼角,正想再赖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锅。
汤圆。
火。
李时亦几乎是弹起来的,鞋都没穿,脚底“啪”地踩在地板上,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踉跄着往厨房跑。
他跑得又急又乱,心里盘算的全是——锅怎么样了,火还烧着没有,厨房炸了没有。
结果心慌意乱地冲进厨房,转瞬间就呆头呆脑的愣在了燃气灶前。
厨房是干净的。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锅没了,油没了,汤圆包装袋没了,连他架在料理台上的手机支架也不在了。
灶台清清爽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时亦光着两只脚,气都没喘匀,傻站在厨房中间发蒙。
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他掀起衣服边检查,又把脚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又慌又糊涂。
可衣服上的油还在呢。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
然后就看见了谢简。
“记吃记玩不记打。”谢简抬起眼皮,眼神投到他身上,勾勾手:“来,站我面前。”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真是要死了。李时亦双脚贴到一起,两只手叠在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蹭来蹭去,肩膀微微塌着,垂着一双眼,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意。
他抬头,狠下心咬了咬舌尖,让泪水攒的更多一些才开口:“哥哥,你想不想听听解释呢?”
小孩儿的害怕让谢简感到有些诧异,明明胆子没大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为什么就总要以身涉险。
谢简皱了下眉,提高了点语气:“站过来。”
听到了听到了,等一等嘛!
李时亦站在原地,脚尖磨蹭着地板,要动不动的犹豫着。
谢简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威胁道:“需要我数数是吗?”
“不不不。”李时亦连连摆手,卖乖地笑笑:“不用辛苦哥哥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等他站到身前,谢简往沙发背上一靠,仰头看他:“解释吧。”
李时亦抿抿唇:“我就是,我就是饿了,然后想做点吃的。”
他试探地看了看谢简的表情。
谢简只是对着他淡淡地点点头,然后就让他继续。
看不出谢简有多生气,但为了不给自己添加更多的“负担”,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那个东西下锅后需要等一两分钟才可以翻面,我就借这个时间去上了个厕所。”
“出来后不小心就忘记厨房里还炸着东西了。”
不知道事情恶化到什么地步,光从表面看,他真看不出什么。
如果犯的错没有很严重,只是锅糊了,那就没必要把过程说的那么详细呀,不然一定会白白遭更大的罪。
话说完了一会儿,谢简这边才开了口。
他问李时亦:“没了?”
“啊……”李时亦心虚地避开谢简的眼神,尬笑着说:“啊哈哈,没,没了呀。”
谢简短促地“呵”了声,点评道:“避重就轻。”
随后他咬了咬后槽牙,把两条腿岔开,对着腿间位置扬了扬下巴:“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