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只丧尸倒下去的时候，冰泉的手腕酸了一下。
她甩了甩手，把剑身上的黑血甩掉，火纹在剑面上烧过一遍，沾上的腐肉滋滋地化成灰，气味不太好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但没抖。
"升了。"她说。
魔力涨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魔核里撬开了一道缝，热意顺着血管漫到指尖，二十二级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剑，一阶火炎斩用了四十几发，还剩一点魔力，她瞥了一眼腰间那柄二阶的备用剑，纹路还暗着，没用上。
"杂鱼戒指确实好用。"
她转了转手指上那枚戒面，纹路还在微微发亮。
"吸过来的魔力直接转成修为，甚至可以补充战斗中消耗的魔力，魔力恢复跟白捡的一样，要是一直这么拖——"
她比划了一下，"拖着丧尸兜圈四处跑，吸干一只再打下一只，恐怕三十级丧尸的也能耗死，魔力窃取比火系强攻魔法还厉害。"
贝蒂飘在旁边，没立刻接话，过了两息，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家伙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
"……你又来了。"
"你盯着的人形丧尸，一瘸一拐，跑不快，正好被你的戒指天克，你才会觉得它比火系还好用。"贝蒂竖起一根手指，"遇上诡尸试试看？"
冰泉的动作顿了一下。
"诡影蜈蚣，钻进影子就没了踪影，在一片影子里进去，另一片影子出来，经常失去踪迹，无法被魔力窃取选中锁定。"
"污血蟑螂，砍碎了血一沾土就又生一批，你越打越多。"
"诡血巨蚊，翅膀一振，只要听见嗡嗡声，你眼睛就会涌出血液遮盖视线，连方向都分不清——你还兜圈子？你连圆都画不出来。"
"噬时螳螂，咀嚼时间，暂停的那一瞬挪到你背后啃你的后脑勺，你连回头都来不及。"
"石化蜘蛛，只要踩到地上蜘蛛网形状的诡异蜘蛛网黑色影子，你血管里的血当场变水泥，身体宛如石化般僵硬在原地，行动僵硬痛苦。"
贝蒂一口气列完，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白天还好，夜里碰上其中任何一种，你连跑都跑不赢。"
“躲在影子的找不到，生生不息的杀不完，视野遮盖的看不见方向，时间暂停的连反应都来不及，地上数百米蜘蛛网影子的别说兜圈跑，你连落脚地都没有，这些各种功能的诡尸一个比一个阴间离谱。”
冰泉沉默了一阵。
冰泉没再说话，她把剑插回背后的绑带上，抬头看了看天——雾还没散，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
村子里的动静开始静下来了。
石屋外面那些幸存者，一个一个从门框后面、墙角后面、倒扣的木桌底下钻出来。
没人说话，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一只铁桶，另一个大婶抱着一捆干柴，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把地上的尸身一具一具拖过去。
冰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弯腰，帮他们把最重的那具抬上柴堆。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火升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地往上窜，烧了一会儿，气味变了，不再是腐肉烧焦的那种腥臭，是一种更干、更涩的味道，像烧枯了的稻草。
烧完了，他们把灰烬拢进一个土坑里，用铲子填平，在上面立了一块木板。
木板是随手劈的，边缘粗糙，没有刻字。
几朵白色的纸花圈搁在板前，风一吹，花瓣微微晃，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白得很扎眼。
一个小女孩蹲在木板旁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冰泉蹲下来，她没说话。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圈红着，嘴唇抿得发白，然后她又低下头，盯着那几朵纸花圈，盯着它们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花瓣。
冰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路边还有几块田，稻穗垂着头，灰黑色的，像是被什么浸透了，连阳光照上去都不反光。
路边的菜畦里长着几株菜，叶子也是灰扑扑的，边缘卷曲发黑。
她看了看那几株菜，又看了看土坑里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他们不是被咬变成丧尸的。"冰泉忽然说。
贝蒂飘在她旁边，声音很轻。"被污染的粮食吃久了，污染就渗进骨头血肉甚至灵魂里，等污染值堆积到临界点，人就开始变了——先是乏力疲倦眩晕，然后皮肤发灰再到发黑，最后彻底污染魔核和灵魂，变成丧尸。"
“即便不吃这些食物，仅仅呼吸重灾区空气中的飘散着淡淡腐臭味的黑光诡雾，也会逐渐污染侵蚀灵魂，变成丧尸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吗。"
"知道。"贝蒂说，"但他们不吃，就饿死...。"
冰泉没接话。
她蹲在原地，膝盖抵着硬邦邦的泥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灰烬的余温和腐土的气味，她看着那几朵白色的纸花圈在风里微微晃动。
墓碑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三五人趴在墓碑旁哭泣，
纸做的白色花圈，是唯一低沉色调中的一抹亮色。
重灾区，不是西方丧尸电影片那种被咬了粗暴变成丧尸，
而是一种，更加窒息的底层人贫瘠，
他们的灵魂污染并非简单的被丧尸咬了，感染，
而是生活贫瘠的重量逐步蚕食，
食物短缺，就食用被黑光诡雾污染的稻谷和蔬果，这些丧尸生前，不过是贫民窟的底层人，
既没有社会竞争的能力，连像样的天赋与家境都没有，在贫瘠中陷入资源越来越难以获取的恶性循环，也有人像王大力的父亲一样，躲避三十岁处死，而逃入这片粮食早已污染的重灾区。
无论食用被污染的食物，又或者等待活活被饿死，贫瘠的他们并没有如何选择，
但，贫瘠，疲倦，麻木，却能从他们趴在坟墓旁哭泣时眼中的泪水察觉，即便他们日复一日苟延残喘的食用被污染的食物，灵魂逐步被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黑光诡雾污染的漆黑暗淡，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灵魂是鲜活的。
越级斩杀丧尸的喜悦淡了下来，冰泉更多的仅仅只是为这些丧尸生前便生活在苦难环境的贫乏底层人表达哀悼。
无论腐臭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黑光诡雾。
又或者，眼前稻谷与蔬果早已污染得灰暗漆黑的外观。
冰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她不知道为什么，是仇恨环境贫乏，还是仇恨异界大陆顶层市场必须竞争强制驱逐没有价值的底层弱者。
冰泉不知道是恨环境，还是恨市场环境残酷竞争，
她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因为悲伤转化为愤怒，至少她有一种悄无声息的念头在脑海回响“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该仇恨缺少击碎天灾贫瘠环境的力量，
还是该仇恨人为弱肉强食驱逐底层人生存空间的残酷竞争，
她不知道该恨天灾，还是该恨人为，但她有一个念头，“世界不该如此残酷”。
总有那么一瞬间，人的心是滚烫的，向往温柔与光明的，即使冰泉自己并没有察觉这一点，她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愤怒，她本能的握紧了手心，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咽不下去。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贝蒂没有回答。
风又吹了一阵，把那几朵纸花圈的花瓣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小女孩还在抽着肩膀，冰泉蹲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远处，重灾区的雾还在翻涌，灰蒙蒙的，像一片没醒透的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