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艾丝特尔开口了:“你总是这样。”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莫雯紧绷的侧脸,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质问,“你真的就一点不关心我的心理健康吗?还是说……我这样是你所期望见到的。”
莫雯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埃利奥则有些不太能理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再一次放到了艾丝特尔身上。
夜色里,艾丝特尔的脸靠在莫雯的肩窝,雪光映着那截冷白的下颌线,像一弯薄月落在深色的衣料上,漂亮得不太真实。
埃利奥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可她的一切情绪又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在场只有她一人说话,也只有她敢肆无忌惮宣泄情绪,不用费尽心机斟酌要说些什么。
艾丝特尔眨了眨眼,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发现心境不同,看一样事物的感觉也会不一样。”
“我小时候以为是羡慕有那么多人爱她,长大后我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一次她的下巴搁在莫雯肩头,酒红色的眼睛望着前面的路,雪落在睫毛上,“我是羡慕她被爱着,但我更羡慕她有无尽可能的未来。”
莫雯很用力的眨了一下眼,仿佛这样能缓解她忽然酸涩的眼眶。
她轻声问:“当公主不好吗?”
“说不好,”艾丝特尔弯了一下嘴角,“因为我是公主,所以我身边都是好人,也都是猎人。”
“要么图利益,那么图色相。”
身后踩雪的脚步忽然停了。
埃利奥站在几步外,灰蓝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很浅,像蒙了雾的湖面。
“那你觉得我图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
艾丝特尔轻蔑的瞥了一眼,傲慢回应:“我管你图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倒贴我都不想要,懂吗?”
听见艾丝特尔的嘲讽,埃利奥眉宇间的生气也显露出来。
他盯着她,气得神情扭曲。
眼神阴狠、疯癫、还有一股子狠劲。
艾丝特尔状态也没好到哪去,她此刻头胀痛得厉害,精神说句不正常算轻的。
见到埃利奥生气,她反而高兴。
“我觉得他现在有点可怕哦~”她说着,环住莫雯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般的警惕,“你不能为了他不保护我吧!”
“埃利奥……”莫雯声音发沉。
埃利奥闭了闭眼。
“……这次我不跟你争辩。”他的声音很轻,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我很累了。”
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方向,他只想远离一切,远离这片滋生痛苦的土地。
雪落在他肩头,他往前走,眼里的泪砸落在雪地里,无声地融进去。
埃利奥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心中暗暗想着:我会难过吗?会有人在意吗?
她只会感到痛快吧。
……艾丝特尔,我恨死你了!可是,你对我的恶意和我对你的包容一样大。
我真的要这么堕落下去吗?爱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自卑呢?
他的背影被雪和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看见埃利奥消失不见。
莫雯叹了一口气,哀伤道:“你的话会让他难过的,想死。”
艾丝特尔声音沉静:“话说的伤人会比悲伤更永恒。”
然后她停了半秒,补了一句,语调跟之前没有变化:“而且恶役公主和天命之子彻底决裂,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看到的吗?”
莫雯一怔,语气轻轻:“我的期望……和我希望你好并不冲突。”
艾丝特尔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没散,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蛮横起来,像在撒娇,又像在撕咬:“可是你并不希望我好,尤其是我跟埃利奥关系很好呢~我多听你的话呀!怎么能怪我呢?!都是你的错!”
“快点走!我要回去休息!”
雪安静地落着。
片刻之后。
回到家,莫雯把艾丝特尔放在床上。
艾丝特尔却不松手,懒散地搂着她的腰,从背后把人抱在怀里,下巴垫着她的肩颈。侧脸被屋子里的烛火映着,眼睑半阖,黑发松散地铺在肩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颜色重重叠叠地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眉眼,哪里是阴影。
时间过得比她们走的路还要久,莫雯忍不住开口问:“你要一直这么靠着我睡觉吗?”
艾丝特尔坐在床上,强迫自己睁开眼。
轻轻把人搂紧,可怜的低声祈求:“你不担心我哪天怀了个姓费尔法克斯的孩子就把我放在身边,好吗?”
莫雯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艾丝特尔垂下眼,“……只是提醒,毕竟你正义勇敢的救世主跟我在床上玩的次数可不少。”
“莫雯姐姐,我可没有小说里什么薛定谔的守宫砂来证明清白,何况我也不清白。”
她说完,乖乖趴在莫雯肩膀,期待着莫雯能给出什么回应。
可是莫雯的回答她很不满意,因为她依旧没有共情她。
她也很累了,懒得再装下去。
空气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历史上的天命之子,成为我的情人你很震惊对吗?”
艾丝特尔并不轻佻,像是认真询问。
仿佛经历了无数日夜的猜忌,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当然。”莫雯点头。
她完全不理解,“这太魔改了,完全不符合历史!埃利奥和艾丝特尔不应该有爱情,你们注定是仇敌……”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莫雯一下子觉得压力无穷无尽。
幸好……幸好——
艾丝特尔替她说清楚庆幸的理由:“我们是一开始就成为仇人的吗?呵呵,你应该感谢我,因爱生恨是多好的理由,至于历史上冠冕堂皇的正义道理都是被美化过的,不要通过文字去刻板的认识一个人。”
“关键,很可笑的一件事!”艾丝特尔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眼中的戾气逐渐汇集,“你震惊的是对方是埃利奥,而不是我嫁了人还有情人这件事。”
“这个时代的人可以习以为常,因为这是贵族圈子里的默认规则,哪怕这件事是错误的,是畸形的,是不忠贞的!”
“可你就那么轻飘飘的也默认了……”
她皱紧的眉又松开,轻嗤一声:“就连我那个不是亲生的暴君父王,他还知道护我在身边让我再长大一点!雷切尔都可以做到等我!而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关心,只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命令我?!”
艾丝特尔说完,恨恨地咬向莫雯的脖颈。
说不清是为了增加一些饱食度,还是纯粹为了报复。
顷刻间,鲜甜的气息从她的嘴中爆开!
比伊莱亚斯的血可香多了。
“你是不是疯了?!”莫雯痛得往后仰。
“我要疯了!”艾丝特尔咬着她的脖子笑,“已经疯了!”
莫雯趁她说话的间隙,强行挣脱,站在艾丝特尔面前震惊的看着她。
当看到艾丝特尔那张眼睑泛红的脸时,把一开始想说的话咽下去,问:“你怎么要哭了?”
莫雯眼神发直,她其实害怕艾丝特尔露出疯狂的表情,这代表了危险和不可控。
可偏偏艾丝特尔疯起来的样子,是最漂亮的时候,她鲜活的宣泄自己的情绪、思想,而不是任由自己像朵开到糜烂的玫瑰。
她说:“你一直都表现的那么冷静,就显得我像个疯子一样!你不懂我现在的焦虑和崩溃,我一直在容忍和体谅你,可是你除了命令我指责我以外!你真的有一颗仁慈善良的心吗?”
“你高尚,你大义,觉得自己在当英雄,绝望地换所有人生生不息。可你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吗?你牺牲是我的!”
艾丝特尔语气激动,说话有些疯癫:“我本该在更美好的世界里,迎接着喜欢我的人送来的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在这个地方被吞噬腐烂!”
莫雯听见这句话很明显愣住了。
她眼睛一眨,眼泪一下就成串流了下来,毫无预兆,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痛。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艾丝特尔对她的杀意。
杀意里夹杂着委屈。
像个自始至终都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艾丝特尔站了起来,红瞳微微震颤,她眼睑泛着薄红,泪水明明已经蓄满了眼眶,却硬是没落下来。
“如果你真想教好我,你应该爱我,而不是让我去恨这个世界!”
门外,一只手正扶在门框上,迟疑的停下了推门而入的举动。
埃利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他明明走了,走了很远,雪灌进衣领里,风割在脸上,可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线在往回拽。
他走了,却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控诉。
“你想逼疯我,你想让我变坏。”艾丝特尔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哭腔,“你想我主动的变成你口中那个正当理由,去摧毁!”
“你期望一切回到正轨,却害怕那是错的!”
“真正高高在上,开上帝视角的人是你。可是你不会安慰我,他们是觉得我不会痛苦,而你是不敢正视我的情绪。”
“你害怕,太在乎我,我会影响你的决定、你的判断。可是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宣泄点,我要么毁了自己,要么出去毁别人。”
“莫雯,如果我逃不掉,我一定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的……”
埃利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震惊的思考以至于忘记了时间。
然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莫雯走出来的时候脸还带着泪痕,看到门外的埃利奥,脚步一滞。
她对上他的视线,沉默片刻,没有解释什么侧身走了过去,脚步声在楼下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