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六十八天。
自那日从县衙回来，陈生又回到德顺号站柜。他话不多，照旧看粮、过斗、写账。只是来寻他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有些是西市里听说了官司的粮户，来问一句“陈先生，那金记真能倒？”有些是镇上、县里的小户，拿着旧契、烂账来找他，想请他拿个主意。陈生能答便答，不能答便说：“等这几日案子结了，我再给你细看。”他不往外推，也不胡乱应承。沈大柜看在眼里，一日晚上收工后，说：“陈生，你是真不一样了。换半年前，你顶多算把快刀。如今，你倒像把不冒烟的炉子，谁都想来你边上坐。”陈生说：“那更得坐得稳。炉子稳了，热才不散。”
县里这几日没再传唤。陈生让宋三去打听，宋三回来说，刑房去金记调账，金记推脱了两日，说账本在州府。刑房没催，可也没退。陈生说：“他们能推一回，不能推一世。再过几日，县里若再没动静，我就找单先生问一句。”宋三点头。何小舟经过这些天，人也不再夜夜做噩梦了，白日里跟张四看仓，还学会认几种杂粮。方老三回城北酱坊照看老娘，隔两日让陈平去望一眼。胡家媳妇那边，陈生又让王守礼送过两回米。那女娃如今见了王守礼就笑，王守礼回来，脸都红。陈生知道了，也不打趣他，只说：“你近来跑得多，字可没落下。今晚临两个字再睡。”王守礼忙应。
可该来的总还来。又过两日，陈生在渡口送粮时，金记的吴二掌柜从船上下来。两人走了个对脸。吴二掌柜比那日更阴，脸上青灰灰的，像有几夜没睡好。他站住，说：“陈生，你告得我好苦。金记在平安县做了这些年，头回被人拉着账本上堂。你可想清楚了。”陈生说：“吴爷，告你的不是我。是胡家，是何家，是方家。我不过替他们写了几个字。那账本若不是黑的，还怕人看？”吴二掌柜逼近一步，压低声道：“陈生，这世道，不是写了状子就算赢。等案子结了，我倒要看看，你这支笔还能写多久。”陈生不躲，说：“笔是我的。手还在，就能写。天大的事，也得让老百姓有个说理的地。吴爷，你要真觉得冤，后堂上把账摆开，让县老爷也看看。”吴二掌柜哼了一声，甩袖上船。陈生望着船往河心去，心里不松。他知道，金记这是又记下了一笔。可陈生也早想明白了：这世道，你越不吭声，他们越当你是泥。陈生如今是泥里滚出来的石头。石头不硬，可谁要踢，也得先疼。
夜里，陈生坐在工房门口，就着月亮给陈老实补一条裤子。他从我娘那儿带回的针线不齐，针脚仍歪。宋三蹲在旁笑：“陈生，你这补法，穿上要硌屁沟。”陈生说：“滚。有的穿就不错。”说归说，他还是拆了重补。王守礼送来的灯油还够，陈生就着那点光，一针一线，像要把这几日的烦心事也缝进去。何小舟从仓房出来，见陈生补裤，愣了一下，说：“陈先生，你还会这个？”陈生说：“穷逼的。我娘教我。不过我娘补得比我细。”何小舟坐到他旁边，好一会儿，说：“陈先生，我舅让我跟你说，金记的船昨夜从州府回来了。船上装了几个箱子，不像粮，像纸。”陈生手一顿，问：“什么时辰进的渡口？”何小舟说：“后半夜。我舅看船，没睡实。他说，卸货的有周管事，还有两个县里的差人。”陈生听了，把针线慢慢收了。他心说：金记这是把“另一本账”从州府往回搬了。周管事连夜接，还有差人跟着，这不是怕丢，是怕查。陈生对何小舟说：“这几日，你舅在渡口，让他再看见什么，只记，别出声。你也是。”何小舟点头。陈生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只一圈白毛。他心里盘算：天亮之后，得给单书手递个信。金记的账，恐怕要做旧。若真让那几箱纸混过去，这官司，就要黄。陈生不是要赢，是不能让那几箱纸把活人压死。他起身，把补了一半的裤子放下，说：“都睡。明日，我还得去县里。”宋三“啊”了声：“陈生，又去？”陈生说：“嗯。金记把账从州府运回来了。我得去跟单先生说。”宋三一骨碌爬起来：“我陪你。”陈生说：“不用。明日天亮，你带何小舟去渡口，帮着郑老哥看船。若有生人问起陈生，就说我还在西市。”宋三只得应下。
陈生回到铺上，没脱衣，只把灯芯挑低。他闭着眼，耳朵却醒着。外头有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湿气，也带着远处渡口一点灯笼的黄。他心说：金记，你越忙，我越不能停。这三张状子，就是三把火。我要看它们到底能不能把这西市的黑，烧出一条缝。我西门庆也醒着。这一夜，我和陈生一起等。等天快亮。等那几箱账，自己现出原形。这条路，已经走到这里。再往前，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可网就是用来破的。陈生手里，还有那支笔。我不许他丢。我替他看着。天，快亮吧。陈生还得走。我和他，都还不困。这局，没完。这命，还热。接着写。接着活。接着熬。熬到光进来。我们，都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