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六十九天。
天刚擦亮,陈生就醒了。工房外起了雾,西市像被泡在凉水里。他轻手轻脚起来,没惊动宋三。昨夜他和衣而卧,此刻浑身发僵,像在潮湿的地上蜷了一宿。他活动几下脖子,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浇在脸上。那水冷得发苦,陈生却觉着好,越发清醒。
他没去德顺号,直接出西市,往县里走。雾大,路上行人少,只几个赶早的菜贩推着板车,吱扭吱扭从雾里钻出来。陈生走得急,鞋底带着泥,一步一滑。他得赶在单书手上衙前,把昨夜渡口的事说了。金记那几箱账,若真在昨夜进了金记分号,再想做旧,不过一两日的事。单书手若不知,这案子就得黄。
到县衙时,天还没亮透。陈生没去正门,仍绕到西侧小门。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点黄光。他站定,轻轻叩了两下。半晌,一个老吏探出头,见是陈生,皱了下眉:“你又来作甚?单先生还没到。”陈生说:“烦请老哥,若单先生到了,就说陈生有要紧事,在对面茶摊等他。”那老吏“哦”了声,把门又掩上了。陈生退到街角,买了碗热茶,也不坐,就站在墙根下,一口一口灌。茶水淡得发苦,陈生却像饮了烧酒,腹里腾起一股热。他得把话想清楚,怎么跟单书手说,才能叫对方觉着这不是空穴来风。郑老哥是渡口看船的,嘴稳。可若让他上堂作证,又是另一桩难。陈生现在缺的,是从金记手里把那些“纸”留住的由头。光凭一句“昨夜有船运箱”,县里不会动。得让单书手自己起疑。只要他肯问,这账本就还没死透。
正想着,单书手从东边踱来,仍穿着那件半旧灰衫,腋下夹着个卷宗。陈生迎上去,叫了声“单先生”。单书手看他一眼,说:“陈生,你又来。不知今日县里不办你那案子。刑房这两日忙秋税,金记的账还没调齐。”陈生低声道:“先生,账已经回来了。昨夜后半夜,金记的船从州府回渡口。船上抬下几口箱子,不像粮,像纸。接船的是周管事,还有两个县里的差人。”单书手听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望着陈生,问:“谁看见的?”陈生说:“渡口看船的郑老哥。他外甥就是何小舟,跟我相熟。他不敢声张,只把这事跟我说了。”单书手沉吟片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你先回去。这事别跟第二个人说。我自有办法。”陈生不放心,补了一句:“先生,金记若真把账做了旧,这案子就白递了。那几户苦主,可再没第二回胆子。”单书手“嗯”了声,脸色难得有些沉:“我还没老糊涂。你既让我上了船,这船就还没沉。去。”陈生便不再说,拱拱手,转身走了。
回西市路上,雾散了些,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街水洼发亮。陈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昨日到今晨的事串了一遍。金记连夜运账,必有防备。单书手心里有数,可他要怎么查?明着去,金记肯定不认。暗里查,又得防着有人通风。陈生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上贴。他若动作太大,金记就会铆死他。他得退回德顺号,继续当他的看粮伙计。剩下的事,让单书手去搅。搅出结果,陈生再上。这叫什么?这叫“稳”。陈生已经不像半年前了。半年前,他若得了这信儿,恨不能自己闯进金记,把那几箱账翻个底朝天。如今他明白,有些事,不在自己手里,强求就是祸。陈生回到西市,正赶上沈大柜支开门板。沈大柜见陈生脸色发白,问:“去县里了?有信儿?”陈生点头:“单先生知道了。让我们别声张。”沈大柜“嗯”了声,没再问。陈生洗了把脸,站到柜台后头。外头,宋三带着何小舟从渡口回来。宋三见陈生已在,忙说:“陈生,渡口那几箱东西,今早用骡车拉走了。”陈生问:“拉哪儿去了?”宋三说:“往东街金记分号后门。”陈生只点点头,说:“知道了。该看粮看粮,该搬货搬货。别乱说。”宋三会意,不再提。
陈生这一日,照旧看粮过秤。德顺号门前人来人往。他面上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可我在魂里看得真,他抓粮的手,比往常更紧。他心口那团火,还没落。他在等。等单书手那头动。等金记自己把尾巴露出来。这堂官司,已从公堂打到了暗处。陈生不傻,他知道,单书手也是走钢丝。可这钢丝,他们既然都上去了,就得一步步往前。陈生今日,能在柜台后站得这么稳,已是不易。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没闲着。我把自己上辈子看账、藏账、毁账、买通书办的那些勾当,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记会怎么改?先改利钱,再补流水,把原本的八分改成三分。他们最怕的不是“息高”,是“契假”。若单书手真能带人把没改过的底账起出来,那周管事就完了。陈生这局,还有救。我且看着。天又阴了。西市的风,比早晨硬。陈生在后头吃晌午饭时,往怀里摸了头蒜。他剥开一瓣,慢慢嚼。宋三见了,说:“陈生,你怎老空口吃蒜?”陈生说:“提气。你也来一瓣?”宋三真接了。两个人就着风,把一头蒜分吃了。陈生笑。宋三也笑。这日子,还是苦。可苦里,有了点蒜味,有了点热气。那就不是死局。我西门庆,也在魂里笑了。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愣。可愣人,倒真能在乱世里活出条道。不信,等着瞧。这西市的太阳,还没落呢。等它落了,明天又会亮。陈生不怕。我也不怕。接着守,接着写。这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可它不平。它像蒜,辣得人眼热。好。我记下了。这第六十九天,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