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八十一章
书名:西门庆自传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3112字 发布时间:2026-09-05

西门庆自传·第八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十天。


天又阴了,风里带着点河腥气。陈生一夜没睡沉,天不亮就醒了。他爬起来,先在井边冲了把脸,又绕到德顺号后头,把仓房门板都拍了拍。近日他觉着,西市里的眼睛比往日多了。有几个生脸人在街角一蹲就是半日,不买粮,也不问价,只叼着烟,时不时往德顺号斜。陈生没让宋三去惹。他只在工房外头多堆了些空粮袋,夜里有人靠近,踩上去也能听个响。


陈生还是照常站柜。上午人不多,陈生便教何小舟认几种杂粮成色。何小舟学得慢,可认真。陈生说:“你如今虽不打鱼了,可这认粮的眼力,往后能救你。金记若真倒了,你总得有条正经营生。”何小舟点头,抓了把黍子在手里搓着。宋三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小捆葱,说:“陈生,今早渡口有官差过去,像是去查船的。我远远看见,没敢凑。”陈生说:“查的是什么船?”宋三说:“像是昨夜从州府回来的那艘。船头上坐着个刑房的小吏。”陈生心里一动。单书手果然动了。他面上仍没波澜,只“嗯”了声。他知道,这种时候,官差去渡口,不是查船,是查那船卸下的货。只要他们肯追,金记那几口箱子,就还没死透。陈生对宋三说:“这几日,渡口、东街、县衙三处,你轮流去。别多看,只当是路过。有啥风声,回来细说。”宋三应声去了。何小舟抬头,小声问:“陈先生,金记真会倒吗?”陈生说:“不好说。可他们越忙,越说明怕。人一怕,手就抖;手一抖,错就多。咱等着。”


到了晚上,陈生让张四把仓门早锁,又让何小舟睡工房里间。他自己没睡,点着灯,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又翻出来。那账册上,记着许多年前安平镇粮行的旧账。陈生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笔:某年秋,金记自州府运货三船,借德顺号空地暂存一日,后转东街。陈生手一顿,又往下看。那页边角还夹着半张字条,字迹模糊,却能辨出“中费”二字,旁有一小行:“单某过手。”陈生愣住。这“单某”,莫不是单书手?他心里像被根细针扎了一下。若赵管事生前就记着这笔,那单书手和金记,恐怕也不是今天才有往来。可陈生又不敢全信。这账册里的字,有真有假。到底是赵管事当年随手记的,还是后来谁夹进去的,都难说。陈生把字条抽出来,在灯下照了照。纸已发脆,边角焦黄,倒不像新塞的。陈生将账册合上,把字条收进自己贴身的布袋。他心说:这事,谁都不能说。单书手在帮我,可我也得防着。这世道,能同船,未必能同命。陈生又坐了很久,才吹灯躺下。窗外有风,吹得门板“咯吱”响。陈生睁着眼,看屋里黑得像墨。他忽然想,赵管事死前,曾把钥匙塞给他。那时他以为只是托付。如今再看,赵管事在粮行这些年,手头不知攥了多少人的把柄。有些,他带进了棺材;有些,可能还在这些旧纸里。陈生不能全翻,也不能不翻。他得慢慢看。像走夜路,一脚一脚探。探实了,才敢下脚。这金记、单书手,甚至沈大柜,都在这条路上。陈生能信的,只有宋三、崔三儿那几个小的。可这几个小的,又护不住他。所以,他得自己更硬。硬到别人想咬,也先崩了牙。


我魂里也醒着。陈生发现那半张字条,我看见了。上面“单某过手”四字,我上辈子见多了。多少账,就在“过手”两字里,断成了无头案。单书手若有暗账,不足为奇。可我不惊,也不劝。陈生比我想的还稳。他知道怎么藏。那字条,他没有扔,也没有给别人看。这,就是凡道里最要紧的“藏”。藏住了,将来才有的用。金记那几箱账,若被县里扣住,周管事必来寻陈生的晦气。到那时,陈生手里这张旧字条,或许就是一支冷箭。不急着放。先备着。陈生,睡吧。这夜黑是黑,可你的路还没断。我替你守着。明天,接着查。接着活。这局,还没见底。可你的手,已经摸到它的边了。我西门庆,跟了。我倒要看看,这平安县里,还能翻出多少泥。章先记到这。天亮再写。我有些乏了。不是身乏,是魂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可我不能松。陈生还没松,我更不能。夜风从窗外过,像谁叹了口长气。我跟着叹。只一声。然后就静了。等明天。明天,陈生又该起了。那时,我再与他一同睁眼。看这西市,又是什么天色。 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十一天。


天还没亮透,西市先醒了。粮车从渡口那边过来,轱辘声连成片,像闷雷贴着地滚。陈生一早起来,先到德顺号门口,把昨夜风吹歪的签筒扶正。风有些凉,街上雾不多,却灰蒙蒙的。他刚要转身进去,宋三从街角跑来,低声说:“陈生,昨晚金记分号后门开了两次。有人把几箱东西往城南方向运。我跟着走了一段,见他们拐进了钱家巷。”陈生问:“钱家巷?看清进了哪家?”宋三摇头:“巷子太黑,我只敢跟到巷口。出来时,那两人空着手。”陈生点头:“别跟了。今日你哪都别去,替我守死何小舟。金记怕是要把账转走。”宋三应下,忙进后头去了。


陈生回到柜台,心里翻腾。钱家巷他知道,那地方多是小吏和商行里人租住。金记把账从分号转去那里,多半是寄放在某个户房书吏家中。单书手昨日查船,已打草惊蛇。金记如今正是要赶在县里动手前,把要命的东西藏到县衙更近处去。陈生心说:单书手再能干,也快不过他们夜里的骡马。可若金记真把账全转空,这案子便又悬了。陈生想去县里递个信。可宋三不能再去,何小舟又不能离了工房。他正踌躇,王守礼从南街口来了,说:“先生,方老童生昨儿夜里托人带话,说县里这两日有风声,有人往户房塞钱,数目不小,还提了你的名字。”陈生问:“原话怎么讲?”王守礼说:“方先生只说,让你近日少去县里。有人正想抓你把柄。”陈生听了,反倒定下来。他对方老童生是信的。这老先生从不多嘴,一旦开口,必是听到了实打实的风声。陈生说:“好。我今日哪都不去。你回南街口,若再有话,直接来工房寻我。”王守礼点头,匆匆去了。


陈生这一日,果真没迈出西市一步。他守在柜台后,粮一斗斗进,一石石出。午后起了风,吹得德顺号的幌子“啪啪”响。沈大柜从里间出来,看见陈生,说:“陈生,你今儿倒沉得住。”陈生说:“不沉不行。有人要抓我把柄。我如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沈大柜“嘁”了一声:“放屁怕什么,又抓不着。”陈生苦笑:“怕的不是屁,是鞋印。我越少出门,鞋印越少。等这阵过去,再动不迟。”沈大柜点点头,递给他半包茶叶:“旁人送我的。我不爱这个。你拿去泡了,提提神。”陈生谢了,让宋三烧水,给几个苦主也各沏了碗。何小舟端碗时手还抖。陈生说:“别抖。你越抖,别人越知你怕。把茶喝稳了,身子就稳了。”何小舟定定神,慢慢把茶喝完。


入夜,陈生没点灯。他坐在黑里,听西市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骡马不叫了,野狗也睡下。只有风还在街筒子里窜,像无头的魂。陈生想:金记把账转走,单书手还查不查?查不到,又怎么办?若真到了堂上,金记要反咬一口,说陈生代写状纸、挑唆苦主,又当如何?自己上回从牢里出来,还能靠在西市站柜活命。可若再进一回,陈生这三个字,只怕在安平镇再也抬不起头。可陈生也清楚,怕,不能当饭吃。他不能去金记门前闹,也不能再给单书手多递一句。一动不如一静。他要让那些人觉着,陈生不过是个西市看粮的,已经缩了。缩到他们不把他当回事,他的机会才来。陈生坐了许久,才躺下。被子里有潮气,脚底冰凉。他把自己缩起来,像只过冬的野猫。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没说话。陈生这些心思,我听得见。他是在“藏”。藏成一片无人留意的瓦。瓦不如刀,可瓦也能划人。时候不到,谁也不会去提防一片瓦。陈生这步,走对了。这西市,这县里,说到底,就是比谁更能熬。陈生如今,就是熬。把命熬成一根又干又硬的柴。等火起来那天,烧他个干干净净。我不写他去了哪里。他只坐在黑里。这黑,也是他的路。我陪着他。天亮了,还要去站柜。这日子,就是这么过。哪怕外头有刀,有风,有算不完的债。他得先活过今夜。这一夜,我也醒着。我不累。我这条魂,就是为守他这点命,才撑到现在的。陈生,睡吧。明天,接着收粮。接着看天。天会变的。我信。咱们,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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