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部的第二次约谈安排在四月二十四号,周三。
不是HRD来的。换了一个人。姓严。男。四十出头。瘦。戴眼镜。说话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陆廷霄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摆了三份文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陆先生。"严先生推过来一杯水,"请坐。"
陆廷霄坐下来。
"上次约谈之后,我们启动了内部调查。"严先生翻开第一份文件,"信息科技组的八千万调配,确实没有走正常审批流程。签字人是——"他停了一下,"前任投资总监。赵成斌。"
陆廷霄愣了一下。
"赵哥?"
"赵成斌。2018年到2022年担任信息科技组投资总监。2022年调任一级市场合伙人。"
"那这笔调配——"
"是2021年做的。"
"那时候赵哥还在信息科技组?"
"嗯。"
陆廷霄低下头。
赵哥当年做过选择。那个选择到现在还在咬他。
现在他知道那个选择是什么了。
"严先生。"
"嗯。"
"这笔钱的最终去向,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严先生翻开第二份文件,"八千万分成了三笔。第一笔三千万打到了一家叫'象限数据'的公司。第二笔两千万打到了一家叫'云帆商业咨询'的公司。第三笔三千万——"
他停了。
"第三笔怎么了?"
"第三笔打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谁的账户?"
严先生没有回答。他翻开了第三份文件。
陆廷霄看了一眼。
账户持有人:Chen Jiusi。
陈九思。
"凯盛的创始合伙人?"他问。
"嗯。"
"所以这八千万里,有三千万最终流到了凯盛?"
"表面上不是。中间过了四层壳公司。但最终穿透之后,受益人是陈九思。"
陆廷霄靠在椅背上。
"严先生。"
"嗯。"
"你们找我第二次约谈,不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吧?"
严先生看着他。
"是。"他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举报的动机是合规。但有人不这么认为。"
"谁?"
"凯盛那边。"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举报是因为个人恩怨。你父亲陆振华的案子和凯盛有间接关联。你是在报复。"
陆廷霄沉默了。
"有这回事吗?"严先生问。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能证明吗?"
"怎么证明?"
严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份声明。如果你愿意签,合规部会认定你的举报是善意的。调查结束后你可以恢复职务。"
陆廷霄看了一眼。
声明内容很短。大意是——举报人确认举报内容属实,举报动机为履行合规义务,与任何第三方无个人恩怨。
他拿起笔。
"你不用现在签。"严先生说,"你可以带回去看看。"
"不用。"
他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严先生收起文件。
"陆先生。"
"嗯。"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赵成斌昨天提交了辞呈。"
陆廷霄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我欠的债该还了。'"
陆廷霄从云帆大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云层很厚,但雨下不下来的阴。闷。
他拿出手机。想给赵哥打个电话。
号码拨出去了。响了三声。
"廷霄。"赵哥的声音很平静。
"赵哥。你辞职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是我放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严先生告诉我了。"
赵哥沉默了。
"赵哥。"
"嗯。"
"2021年。你放了那笔钱。"
"嗯。"
"为什么?"
赵哥又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让我放。"
"谁?"
"你爸。"
陆廷霄愣住了。
"我爸?"
"嗯。"
"我爸让你放那笔钱?"
"嗯。"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帮我一个忙。这笔钱走你的组。出了事我兜着。'"
"然后呢?"
"然后我放了。"
"然后呢?"
"然后出了事。他没兜着。"
陆廷霄低下头。
"赵哥。"
"嗯。"
"你放那笔钱的时候,知道它最终会到陈九思手里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爸只说走个账。我以为就是走个账。后来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钱已经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我职业生涯就完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你爸会兜着。"
"但他没有。"
"嗯。他进了监狱。剩下我来扛。"
陆廷霄站在路边。风很大。
"赵哥。"
"嗯。"
"你昨天说——'他是个好孩子。别动他。'"
"嗯。"
"你说的是我?"
"说的是你。"
"你为什么保护我?"
赵哥沉默了。
"因为你和你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爸让我放钱的时候,说'出了事我兜着'。你举报的时候,说'我签了'。他让我替他扛。你替自己扛。"
陆廷霄低下头。
"赵哥。"
"嗯。"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扛了三年。你扛了三天。"
"三天够了。"
"嗯。"
"赵哥。"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看看有没有别的机构要我。"
"如果需要推荐——"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好。"
"廷霄。"
"嗯。"
"你那封举报信,救了我。"
"怎么救了你?"
"如果我继续扛下去,那笔钱的事迟早会爆。到时候我连辞职的机会都没有。你举报了,调查启动了,我辞职就变成了一个'主动担责'的故事。而不是'被查出来'。"
"你早就想走了?"
"从你爸进去那天就想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在等你。"
陆廷霄愣了一下。
"等我什么?"
"等你长大。等你坐到VP的位置。等你不需要我了。然后我走。"
"现在你走了。"
"嗯。你不需要我了。"
"我需要。"
"你需要的是她。不是我。"
陆廷霄没有说话。
"廷霄。"
"嗯。"
"好好干。不管在云帆还是不在云帆。你是个好孩子。"
电话挂了。
陆廷霄站在路边。风很大。
他拿出手机,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
「赵哥辞职了。」
她回得很快:
「为什么?」
「那笔钱是他放的。」
「你爸让他放的?」
「嗯。」
「……」
「没事。我在路上。」
「回家?」
「嗯。」
「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晚上回到家,沈星晚没有问太多。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画板前。两个人并排。
他看着她画。
弧线。直线。折线。一根一根地画出来。
"沈星晚。"
"嗯。"
"赵哥说——'好好干。不管在云帆还是不在云帆。'"
"嗯。"
"他让我好好干。"
"那你就好好干。"
"怎么干?"
她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在云帆,签了那份声明。"
"嗯。"
"你签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做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你签了声明。第二件,你给赵哥打了电话。"
"嗯。"
"两件事都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做完之后你没有后悔。"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今天又说了好多话。"
"嗯。"
"比昨天多。"
"嗯。"
"比前天也多。"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用说话的方式把我从泥里拉出来。"
她看着他。
"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在你旁边。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低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星晚。"
"嗯。"
"赵哥说——'你和你爸不一样。'"
"嗯。"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是。"
他愣了一下。
"不是?"
"不是'不一样'。是——你就是你。"
"什么意思?"
"你爸是陆振华。你是陆廷霄。这两个名字之间没有等号。只有句号。"
他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近。
"沈星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当成谁的影子。"
"你不是谁的影子。"
"那我是什么?"
"你是陆廷霄。"
"就这些?"
"就这些。"
"够了?"
"够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坐在画板前。手牵着手。
六十平米的loft。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