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五月的第一个周三下午来的。
不是打电话。不是约咖啡厅。是直接出现在"对岸"的门口。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那种年轻投资人爱穿的修身款。是偏老派的。宽肩。垫肩。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不张扬。但懂表的人一眼就知道那块表比一辆保时捷贵。
小唐从仓库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周明笑了笑,"我找沈星晚。"
"您是——"
"凯盛资本。周明。"
小唐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就往里间跑。
"晚姐!凯盛的人来了!"
沈星晚放下笔。看了一眼门口。
周明站在那里。没有进来。手放在门框上。像在等一个邀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总。"
"沈小姐。"
"请进。"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六十平米的空间。画板在窗前。阳光打在画纸上。两把椅子。一个柜台。很简单。
"比我想的小。"他说。
"小才装得下我。"
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
"沈小姐,我这次来不是谈融资的。"
"那谈什么?"
"谈谈。"
"谈什么?"
他走到画板前。看了看那张纸。上面画满了线。弧线。直线。折线。密密麻麻。
"第三季?"
"嗯。"
"'不接'系列?"
"嗯。"
他点了点头。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这个系列如果做出来,凯盛会怎么看?"
"怎么看?"
"看成挑衅。"
"那就是挑衅。"
他看着她。
"沈小姐——"
"周总。"
"嗯?"
"你叫我沈小姐叫了快一年了。能不能换个称呼?"
他愣了一下。
"星晚。"
"嗯。"
"星晚。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凯盛。是代表我自己。"
"什么意思?"
他走到两把椅子中间。没有坐下。
"云帆中心的项目,我投了。凯盛投了。但我个人——"他停了一下,"我不同意用数据系统去收割商户的客群。"
"那你为什么投?"
"因为我是合伙人。我需要投票。但投票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我查了象限科技的底。他们做客流分析没问题。但如果把数据卖给第三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
"第二,我查了你。"
"查我什么?"
"查了你的品牌。你的客群。你的故事。你的'底稿'系列。你拒绝五千万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那四千万不是钱。是绳子。'"
他看着她。
"星晚。你知道我在投资圈多少年了?"
"不知道。"
"十四年。"
"那你应该见过很多设计师。"
"见过。很多。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什么样?"
"不接。"
她看着他。
"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坚持'不接'系列。凯盛不会投资你。但我会。"
"你个人?"
"嗯。"
"什么条款?"
"没有条款。"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个人出钱。不是凯盛的钱。不占股。不要董事会席位。不要任何控制权。"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
"你一个投资人,觉得我一个拒绝融资的设计师是对的?"
"我是一个投资人。但我也是一个消费者。我买东西的时候,不希望有人知道我走进商场之后走了几步、看了几秒、最后买了什么。"
"那你的钱——"
"我的钱是我的。不是凯盛的。我赚的。合法合规。"
她看着他。
"周明。"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背叛你的合伙人。"
"不是背叛。是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不做那个把数据卖给第三方的人。"
她低下头。
"周明。"
"嗯。"
"你的钱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要钱是我的底线。"
"这不是投资。是赞助。"
"赞助也不要。"
"星晚——"
"周总。"
"嗯。"
"你今天来,说这些话。我谢谢你。但我的品牌是我的。我的线是我的。我的选择也是我的。"
他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好什么?"
"好——我尊重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星晚。"
"嗯。"
"云帆中心建成之后,你的租金会涨。这是事实。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的钱。"
"我知道。"
"那你要怎么办?"
"我画我的线。"
"线能当房租吗?"
"线能当一切。"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沈星晚。"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倔。"
"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是对的。"
他推开门。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什么?"
"你那个'不接'系列。标签上写的那句话——'这件衣服知道你是谁。但系统不知道。'"
"嗯。"
"我记住了。"
门关上了。
沈星晚站在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廷霄发了一条消息:
「周明来了。」
他回得很快:
「说什么?」
「他想个人出钱投我。不要股。不要权。」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我的底线不是'不融资'。是'不接'。」
「他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尊重你。'」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你什么感觉?」
她想了很久。
「我说不上来。」
「什么意思?」
「他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威胁我的。结果他来说——'我觉得你是对的。'」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
「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她又想了很久。
「一个在系统里待了十四年、终于想跳出来的人。」
陆廷霄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条新的: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也是在系统里待了五年、终于想跳出来的人。」
「什么系统?」
「不接的系统。」
她看着屏幕。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跳出来了。你呢?」
他回:
「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低下头。
笑了。
晚上,陆廷霄回到家的时候,沈星晚坐在画板前。
不是画画。是在发呆。
"想什么呢?"他问。
"想周明。"
"想他什么?"
"想他说的那句话。"
"哪句?"
"'线能当房租吗?'"
"你怎么回的?"
"'线能当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他说得对。线不能当房租。"
"但线能当别的东西。"
"当什么?"
"当理由。"
"什么理由?"
"让你继续画下去的理由。"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周明说——'线能当一切。'你觉得呢?"
"我觉得——线不能当一切。"
"那线能当什么?"
"线能当一根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根线不是一切。但一根线是一根线。它不需要是别的东西。它只需要是一根线。"
她看着他。
"你今天说的话又多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周明来了之后,我发现——有人想替你扛。但扛的人应该是我。"
她看着他。
"你已经在扛了。"
"还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周明能拿出钱。我不能。"
"我不需要钱。"
"你需要。"
"我需要的是你。"
"那我就是你的钱。"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画一根线。我帮你算这笔线值多少钱。然后你发现——这根线值不了多少钱。但你在画。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是抱他。是抓住他的两只手。
"陆廷霄。"
"嗯。"
"你说——'我就是你的钱'?"
"嗯。"
"那我的钱今天亏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周明来了。他带着钱来。你带着什么来?"
"带着我。"
"然后呢?"
"然后你选了我。"
她看着他。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陆廷霄。"
"嗯。"
"你今天亏了。"
"嗯。"
"但亏得好。"
"为什么?"
"因为亏了之后,你才知道什么是赚的。"
窗外,五月的风很暖。楼下的树绿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站在画板前。手牵着手。
六十平米的loft。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但够了。
"你需要。"
"我需要的是你。"
"那我就是你的钱。"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画一根线。我帮你算这笔线值多少钱。然后你发现——这根线值不了多少钱。但你在画。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是抱他。是抓住他的两只手。
"陆廷霄。"
"嗯。"
"你说——'我就是你的钱'?"
"嗯。"
"那我的钱今天亏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周明来了。他带着钱来。你带着什么来?"
"带着我。"
"然后呢?"
"然后你选了我。"
她看着他。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陆廷霄。"
"嗯。"
"你今天亏了。"
"嗯。"
"但亏得好。"
"为什么?"
"因为亏了之后,你才知道什么是赚的。"
窗外,五月的风很暖。楼下的树绿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站在画板前。手牵着手。
六十平米的loft。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