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气氛冷得结冰。
铜鹤香炉里吐出的青烟,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连时光都不敢轻易流动。文武两班的朝服在晨光下泛着沉黯的光,却无一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着,落在自己官袍下摆的褶皱上——那里藏着他们此刻最真实的情绪:揣度、畏惧、以及一种微妙的、等待雷霆落下前的死寂。
冷帝坐在御座上,手托着下巴。他的声音倒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各位卿家,既然已知关外之事,不说说殿内之话么?"
沉默更甚。
这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让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知道,冷帝这句话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释放雷霆之前的静默——他在观察,观察谁敢先开口,谁在借机党争,谁又在这场惨败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沐柳见状,只得上前。
她的步履很稳,袍袖下的指尖却微微蜷着。她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陛下,月有阴晴圆缺,事情很难万全。然而,微臣想来,此次出征,歼灭匈奴精锐数万,俘虏左贤王,可谓不世之功。纵使兴谷遇挫,然而大军得还,无论如何,都是我军更胜一筹。"
她抬起头,迎着冷帝的目光,却又不失臣子之礼地低着眼:
"微臣以为,当务之急,稳住东竭道边关,并且将大军接回京城大营,整顿修补,查察首恶,则我军仍能卷土重来。"
冷帝轻轻抬头,鼻息间哼出一声"嗯",听不出喜怒。他看向沐柳,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嗯。"他又"嗯"了一句,直了直身子,"确实,高领带领的大军是京城大营的部队,齐陵,对此,你有什么章程?"
齐陵慌忙出列,躬身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禀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老臣想来,此次出师不利,匈奴狼子野心,恐怕会重新觊觎东竭道。所以,老臣想来,可将大军逐次返回京城大营,未返回的暂守东竭道,如此,方才委托。"
冷帝点了点头,眸中竟似掠过一丝赞许:
"齐相老成谋国,只言片语,便将大军返京、稳固边防两个难题一并解决,实在是令朕欣慰。"
齐陵听了冷帝的话,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流了更冷的汗。
他太清楚了。冷帝为了河套之事,几乎倾尽了心血——金牌文书带着暖春阁烛火的温度送出,御前会议上亲口许诺"一举克复河套"的愿景。现在,大军折损万余,十万精锐龟缩东竭道,冷帝的心里必然是雷霆万钧。所以,他夸自己,恐怕是为后面的怒火,做个铺垫。
冷帝则继续说道:"那么,沐相说,当务之急是,安置大军,稳固边防,查察首恶。那么,齐相已经解决了前两者……"
他故意顿了顿。
这一顿,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查察首恶了?"
来了。还是来了。
殿内的很多人咽了一口口水。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齐相,你是殿内最懂军事之人。"冷帝看向齐陵,目光如两柄薄刃,"朕问你,两军相持之时,擅自调离大军,是何罪过?"
齐陵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低头说道:"回禀陛下,此举等同于无故畏敌怯战,按照我朝清规,理应……腰斩……"
"好!"冷帝猛地一拍御座的把手,那声响在殿梁间回荡,像是惊雷炸落,"郭全义报,他率精锐与匈奴在亚力血战之时,高领擅自撤回大军,导致后续力量不足。按照齐相的意思,高领理应腰斩!"
殿内像是落下惊雷。
高领之前,还是取得东竭道大捷的不世名将,是冷朝军方一面不倒的旗帜。现在,冷帝要腰斩他?
虽然大家明白,所谓的腰斩,更像是冷帝的出气方式,但是大家同样明白,冷帝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 在"擅自撤军"与"畏敌怯战"的军法重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除非,能从根上推翻郭全义的指控。
"陛下!"沐柳开口,声音稳得像是钉在地上的石柱,"高领纵使有错,也请陛下看在东竭道大捷的份上宽容一二。更何况,此事尚未明了,请陛下息怒。"
"尚未明了?"冷帝拔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岩浆般的怒意,"你的意思是,郭全义撒谎是么?那么朕问你,若不是高领擅自撤回大军,这些大军如何能在郭全义战败的时候返回东竭道的?难道他们会飞么?"
"陛下。"齐陵此时也顾不得和沐柳的恩怨了,上前开口,声音里带着老臣最后的胆气,"水无常形,兵无常势。高领既然能取得东竭道大捷,总归才能使真切的。此番撤回大军,未必没有不得已,更何况……如今匈奴恐怕对东竭道虎视眈眈,此时问责高领,恐怕动摇前线呀!"
"那你们的意思是,这种荒唐的行径,可以不问责,不追究是么!"今日的冷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开始不依不饶。
沐柳和齐陵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无奈。
高领如若有错,自然应该问责,自然应该追究。可是如今的局面,直接对前线的高领问责,后患无穷呀!大军主力尚在东竭道,郭全义握有兵权,若此刻冷帝腰斩高领,东竭道的军心如何稳住?匈奴若趁势南下,西线便是雪崩之势。
沉默了片刻后,沐柳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入了这场僵局:
"陛下所言极是。高领是应该问责,不过,微臣以为,高领罪状远不止于此。"
冷帝一愣:"沐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沐柳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她知道,自己此刻踏出的是一步险棋——但唯有这步险棋,才能将冷帝的雷霆之意,引向真正该去的方向。
"陛下,按照郭全义公文来看,高领罪状如下:"
她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寻常的奏折:
"第一,郭全义身为三军之帅,仍然身先士卒,而高领却率领大军,畏缩不前;
"第二,郭全义身为主帅,信任高领,将统帅大军得重任交于高领,却所托非人,高领罪过更甚;
"第三,高领作为首恶,返回东竭道后却迟迟不回京,罪加一等。"
殿内一片死寂。
冷帝锤了锤额头,沐柳的话,他听懂了。
郭全义分明是主帅,却让高领统领大军,甚至高领可以发号施令让大军返回——以他们两个的关系,纵使郭全义要独自率领一支军队,恐怕都不会让高领统领中军。有可能的话,他会直接将高领带在身边,让其听他的驱使。这里面不对。
而且,正如沐柳暗示的那样,既然这个高领有这么大的罪过,郭全义干嘛不直接将他绑了送回京城审理?恐怕,郭全义心里有鬼。
想到这里,冷帝的语气缓和了几分。那缓和不是温情的流露,而是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脚印时的、冰冷的专注。
"既然高领这么大的罪过,"冷帝缓缓说道,"那就慢慢详查,不要漏掉。再说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班列,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垂首肃立的身影上。
"二郎何在?"
"父皇。"冷云澈出列,躬身的时候,身形都有些不稳了。
冷帝看着他,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父"的温和:"二郎,之前让你协理户部,为了大军的粮草连轴转,辛苦你了。"
冷云澈苍白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拱手:"为了国家大事,这是儿臣应该的。"
"嗯,做事有手段,说话得体,二郎确实是国之柱石……"
说到这里,冷帝的脸,突然冷了起来。
殿内的气温,仿佛在一瞬间跌入了冰窖。
然后,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如果二郎……"
"没有对那些粮食……"
"动手脚的话。"
冷云澈平静的脸上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冷帝。
对粮草动手脚?
父皇,在说什么?
不解和对未知的恐惧,让冷云澈的脸,更加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