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十二天。
一夜无话。天亮时,陈生像往常一样起来,先到井边打水,再回工房把头发拢了。他照常开柜,照常磨墨,照常看粮。宋三来问:“陈生,今天还不动?”陈生说:“不动。就当日头只照咱这一亩三分地。”宋三便不再多问。张四也觉着陈生这两天安静得过分,私下跟宋三嘀咕。宋三说:“你懂什么,陈生这叫以静制动。他越不动,外头越摸不着咱。”张四“哦”了声,似懂非懂。陈生听了,只当没听见。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动就能不动。过了晌午,一个穿青衫的老头佝着背,拄着拐,慢慢走到德顺号门口。陈生抬头一看,竟是方老童生。他忙迎出去,扶住老人。方老童生脸色不好,嘴角干得起皮,喘着气道:“陈生,我今儿来,是给你提个醒。昨晚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从县里回来,说县学有几个混账,跟金记的伙计吃酒。酒桌上提起你,说金记已经递了状,告你与胡家媳妇有私,借此挑唆良民告状。你……你可得早做打算。”陈生听完,脑门像被人浇了瓢冷水,可脸上还撑着笑。他扶方老童生坐下,又让宋三去倒茶。宋三回来时,脸都青了。陈生说:“先生,这状子递到哪了?”方老童生说:“听说是户房转的。具体还不清。不过金记这回是要把你往死里按。你一个后生,若被他们泼上这盆脏水,再想洗,就难了。”陈生点头:“我明白。我这就想法子。先生,你腿不方便,还跑这么远。陈生心里过不去。”方老童生摆摆手:“别说这些。你是我看着立起来的。我不能看你被人糟践。你且记住,这事,不能只靠县里。你自己得先把自己摘干净。最好别再见胡家媳妇了。”陈生说:“我记住了。”方老童生又坐了一会儿,才拄拐走了。陈生望着他背影,心里又酸又沉。
当晚,陈生让宋三把何小舟、方老三都叫到后头。他没提金记告他“私通”的事,只问:“你们信不信我陈生?”何小舟说:“信。”方老三说:“不信你,我还能信谁?”陈生说:“金记要反咬我了。说我挑唆你们告状。往后你们若被传去问话,照实说。咱们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只一样,别添油,别编话。县老爷最恨人耍滑。你们越实,我越稳。”方老三说:“陈先生,你放心。我老方虽然粗,可知道好歹。你不是那种人。”何小舟也使劲点头。陈生拍拍他们肩,说:“那就各回各处。都小心。”何小舟回工房,方老三连夜回城北。陈生自己坐在柜台后头,一宿没动。他心里把这事过了千百遍。金记这一招,毒。他们不跟他在粮价上缠,也不在债务上缠,偏在他和胡家媳妇身上泼脏水。这是要毁他陈生的名。名一毁,公堂上再有理,也矮三分。陈生知道,光靠三个苦主不够。他得找个能证明他行得正的人。胡家媳妇那里,他绝不能再单独见了。王守礼、沈大柜、方老童生,都能作证。陈生把这些人都算上。还不够。他得让金记这盆脏水,泼出去再弹回来。这需要时机。眼下,他只能再等一等。等县里传他。等金记把招数使老。陈生心说:我不能乱。一乱,正中了他们下怀。我就在德顺号。我哪都不去。我要让全西市的人看看,陈生是如何稳稳当当站在柜台后头的。那些脏水,我不仅不躲,还要让自己身上干净得能照出鬼来。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把这脏水记下了。我上辈子被人泼过多少脏水?我太懂了。越躲越脏。不如迎着站。让风把自己吹干。陈生这性子,正合适。金记,你告。你越告,陈生越稳。等你的状子递到堂上,我倒要看看,县老爷是信你,还是信那一排能作证的穷苦人。陈生,睡吧。今夜,我不动你。你也不动。咱们,就等着看。这天,还能黑到哪儿去。天总会亮。西市的风,也总会停。停之前,别把腰弯下。记住了。我替你守着。这章,就写到这里。明天,再记。我已不困。我魂里像有火在烧。可我不能让它烧出来。我把它压成灯,照陈生脚下的路。他还没醒。他梦里,大概还在南街口摆摊。那梧桐树下,有风。我知道。因为我也做过那样的梦。只是我的梦里,总有一口棺材。陈生没有。他的梦里,只有纸、墨,和明早的粮价。这,就是他比我强的地方。我认。所以我更得护住他。用我这条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命。今天不写了。天,快亮了。我听见张四在咳嗽。宋三翻了个身。何小舟说梦话,叫了声“娘”。陈生还睡着。我醒着。我是西门庆。我是活魂。我守着。等天亮。等下一局。等陈生再把眼睛睁开。那时,接着写。接着活。接着,跟这世道,要个明白。好。我先歇半口气。就半口。然后,天就亮了。 自传第八十二章 完。 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三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十三天。
陈生没等到县里传他,倒先等来了雨。天未亮就下,雨点子又冷又密,打在瓦上像撒豆。他起来把工房外几包没盖严的粮袋挪了,又去仓房转一圈。沈大柜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天,说:“这雨要下到明儿去。今日西市怕没什么人。”陈生说:“没人也得开门。德顺号若因雨收摊,金记才笑呢。”沈大柜“嘿”了声:“就凭你这话,今日工钱我多发你两文。”陈生笑:“两文买不了一碗面。”沈大柜说:“那再加一撮盐。”陈生说:“成。”他到底没去别处,仍守着柜台。雨把街面浇得发亮,偶尔有辆板车从雾里钻出来,又很快被雨吞了。陈生就坐在那里,像潮水里一块不出声的石头。
过了午,宋三跑回来,说:“陈生,南街口那边,方先生让我带话。县里今早把金记分号的周管事传了去。听说刑房问了他半日,还让他当堂把一本什么账翻开。周管事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陈生问:“可定了什么?”宋三说:“还没。只让三日后二堂。”陈生点头。金记果然被带进那本账里了。周管事这次进去,必是没讨到好。陈生不笑,反沉了脸。他心说:周管事若顶不住,金老板必会再抛人。到那时,这官司才见真章。陈生对宋三说:“这三日,你把何小舟看死。我怕金记要拿他出气。”宋三说:“放心,工房我连窗都钉了。”陈生说:“别太显眼。外头松,内里紧。懂不?”宋三挠头:“我尽量。”陈生不再说。
雨到傍晚才收。天阴得仍像泡在灰水里。陈生刚准备收拾柜台,王守礼来了,说:“先生,方先生让你今晚务必去他那儿一趟。说有极要紧的话,不能叫旁人知道。”陈生想了想,说:“你跟我一块。宋三,你和何小舟别睡得太死。”宋三应下。陈生便和王守礼往南街口去。雨后的土路,泥又软又黏。陈生走得不快,王守礼提着盏小灯,那光只照得见脚下一圈。陈生问:“守礼,你怕吗?”王守礼说:“跟着先生,不怕。”陈生说:“不是跟着我就不怕。是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怕的东西。人知道怕,才不冒死。”王守礼点点头。陈生不再说话。
方老童生住的地方不大,一屋一院。院里有棵歪枣树,雨珠还挂在枝上,时不时掉下一滴。陈生进去时,方老童生已等在堂屋。他先让王守礼去灶上烧水,又关上房门,才对陈生说:“县里今天问金记的账,问出个‘单’字。单书手今日不在,可户房已经有人把话递出去了。”陈生心一沉,问:“怎么问出的?”方老童生说:“那本账不是正本,是抄本。抄本上有一页,记的是金记与县里某人的旧往来。虽没写名,只写了个‘单’字。刑房的人不傻。当场没点破,可下来后,已经有人在传。”陈生听罢,半晌无言。他早疑心单书手与金记不清白,没想到这账还没审,就把单书手给带了出来。方老童生说:“陈生,这案子,要大了。单书手若被拉进去,他必不会再帮你。你得早做打算,别指望一个人。”陈生说:“我手里还有几个苦主,还有沈掌柜。可先生说得对,单书手若倒了,这县里就更没人能递话了。我得再找条路。”方老童生说:“我年迈,不识官道。可你记得,这县里,能递话的不止单书手。还有那几位常去茶楼的。你自己会看。”陈生点头。方老童生又低声道:“再有,这两日,你最好去码头见一见侯管事。他虽在码头上混,可渡口的船、货、人,他门儿清。金记那几口箱子,若真转走了,兴许只有他知道去向。”陈生听了,眼睛一亮。侯管事确是个能人。陈生来了西市后,倒少与他走动了。这是条暗路。陈生起身,朝方老童生一揖:“先生,陈生记下了。”方老童生摆摆手,说:“去吧。夜里路滑,让守礼送你到西市。别一人走。”陈生应了。
回西市的路上,陈生没怎么说话。王守礼走在前头,灯影一晃一晃。陈生心里盘算着侯管事。他想起前些日侯管事给他递西市坐柜的门路,那时觉着是寻常人情。如今才知,这老码头,眼线极多。那夜金记从渡口卸箱子,郑老哥看见了,侯管事也未必没看见。只是这号人,不轻易开口。要他说,得给足他脸。陈生想:明日,去码头。不空手。带壶酒,带半只烧鸡。男人之间,烟酒开道,话才透。我西门庆上辈子最精此道。陈生也该用了。这世道,明路走不通,就绕暗路。水下的石头,只有船工知道。陈生这船,要过这片水,得先摸清石头。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把这事记下了。侯管事,我上辈子也见过这号人。话不多,眼毒。你给他脸,他给你路。你跟他耍横,他让你翻船。陈生现在,不是耍横的时候。是敬人的时候。这章写到这。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针。陈生回到工房,灯没点,只脱了湿鞋,把脚晾在风里。他想:明日,去码头。带酒,带鸡。不为吃,为问。问那几口箱子的去向。问金记的船,夜里还走不走。问这西市的水,到底有几道弯。问完了,陈生才睡得着。我西门庆也才睡着。雨还在下。工房外,宋三的鼾声又起。陈生没睡。我醒着。我们,都醒着。这夜,比昨夜长。可比往日,多了点火。那火,在陈生心里。我看得见。烧得不大,可灭不了。够了。就凭这点火,这自传,还能再写一百章。写到他老,写到他死。写到我这条魂,也熬成灰。怕什么。灰也是热的。我等着。等天亮,等陈生去码头。这一趟,许是这案子的最后一根线。抓住了,就能把金记那头,拽出水面。抓不住,陈生也得再想别的。可我不信他抓不住。因为陈生不是一个人在走。他后头,还站着我。站着一个从黄泉里爬回来的西门庆。好,不写了。这雨,你下你的。我和陈生,都有事。天一亮,就去。今天这章,就到这里。明天接着。我会一直记。 第八十三章 完。 西门庆自传·第八十四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十四天。
天刚擦亮,雨倒停了。西市上空云薄了些,透出点灰蓝。陈生一早起来,把柜上的事交给宋三和张四。沈大柜问他:“去码头?”陈生点头。沈大柜说:“去吧。柜台有我。侯老三是个人精,你见了他,先听,别急着问。”陈生说:“我晓得。”
陈生从西市出来,先去买了壶酒,又切了半只卤鸡,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渡口的地还没干,石阶滑得厉害。他放慢步子,远远望见侯管事正蹲在一条横船上,指挥几个船工往岸上递货。陈生没上去,只在对岸一处系缆桩边站着。侯管事一抬眼看见他,朝船工喊了两声,便踩着跳板上岸来。陈生把酒递过去。侯管事也不客气,接过先喝了一口,咂了下嘴:“陈生,你如今是西市站柜的,怎么想起看我这泥腿子了?”陈生说:“想听侯叔说几句河上的话。”侯管事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一间搭在水边的窝棚走。陈生跟进去。棚里黑,只有一扇小窗透光,桌上搁着盏没油的灯。侯管事把卤鸡打开,撕了条腿,边嚼边说:“你是为金记的船来的。”陈生说:“是。”侯管事说:“那几口箱子,是前儿夜里从州府运回的。我跟你说,箱子里不是账。”陈生眼皮一跳,问:“不是账?那是什么?”侯管事压低声:“是香。一箱一箱的南香,用油纸裹着。”陈生愣了。南香?这倒叫他没想到。金记在明面上开粮行,暗地里竟还运香。这香,比粮贵十倍。若再跟县里那些吃俸禄的勾着,这就是一桩大案。陈生问:“叔,你能肯定?”侯管事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我在渡口这些年,鼻子比狗好。那箱子上全是南香。错不了。”陈生沉吟:账本许早转走了。金记趁夜拉回来的,不是账,是货。周管事昨儿被传去,账上那笔“单”字,也许只是小头。真正的黑,在香上。陈生说:“这事,你先别往外透。我再想想。”侯管事笑了:“我透什么?又不赏我。要不是你陈生来问,我就当没看见。不过我跟你说,这香,走的是官渡的船。”陈生心里更冷。官渡的船,那不是寻常商船。这说明,县衙里有人替金记运货。陈生知道,这里头水深了。这已经不是放债、坑农的小案。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陈生起身,给侯管事又斟了碗酒。侯管事也不推,喝着,说:“陈生,我劝你一句。你如今在西市站柜,有好名声,也有好营生。金记的事,能了则了。别把自个儿搭进官场里去。你才多大?”陈生说:“侯叔,我是穷过来的。我见过他们把人往死里逼。香的事,我先不碰。可债的事,我不能放。我若放了,那些个苦主,就真没活路了。”侯管事叹了口气,不再劝。陈生出了窝棚,天已放亮。他往西市走,脚下的泥路被太阳一照,蒸起腥气。他脑子转得飞快:这香的事,得烂在肚里。至少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是自寻死路。他得先把债的官司了结。等这案子结了,再作打算。但侯管事这条线,不能断。陈生要常来,带着酒,带着耳朵。这渡口,就是西市的眼睛。陈生今日来,值。太值了。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捏了把汗。南香?金记的胆子,倒比我上辈子还大。我不过放印子钱,他们倒跟官船搅在一起。陈生这局,已不是几个苦主的事了。这下面,不知牵着多少人的乌纱。我不能让陈生乱撞。得让他把嘴闭紧。这香,现在是谁闻谁死。陈生也懂。他一路走,一路没说话。直到看见德顺号的幌子,才把脸抹平,像没事人一样。这城府,已有我上辈子三分了。可陈生还太干净。这种脏事,不是他能碰的。至少现在不能。我得替他记着。等哪天真要动,得用最稳的法子。不急着翻。先让这案子走。等金记自己把尾巴越露越粗。陈生,你今日得了这个消息,已比什么都强。回吧。站到柜后去。看你的粮,写你的账。剩下的,等天黑。天黑了,我们慢慢想。这西市的天,还蓝着呢。可水底下,全是黑的。陈生已经看见一点了。我也看见了。不急。这自传,越写越厚。我心里有数。陈生,慢慢活。这局,你还没到孤身那步。我,还在。这一章,记下了。南香。官渡。侯老三。还有陈生那句话:“债的事,我不能放。”好。我不放。你也不放。那咱就看看,谁先松手。我先不写了。今日太满。我先在魂里把这些线头理一理。陈生,你忙你的。我醒着。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