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了咧嘴,扯动脸上干涸的血痂,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看来,今晚的月亮,是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让灵魂都冻僵的威压再次增强。
纯白光柱如同天神的视线,缓缓扫过荒原,所及之处,废墟中残余的瓦砾无声化为齑粉,连燃烧的火焰都瞬间熄灭,只留下焦黑的印记。
更远处,还能动弹的溃兵、修士、甚至妖兽,全都僵在原地,随即如割麦子般跪倒一片,瑟瑟发抖,朝着光柱的方向俯首,那是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源自血脉的绝对恐惧。
“不能等了!”陆离眼中最后一丝恍惚被锐利取代。
他单手抱着气息微弱的白璃,另一只手猛地探入怀中——实则是意念扫过储物戒指。
下一刻,一大叠材质各异、但都散发着混乱驳杂灵力波动的符箓出现在他手中。
这些玩意儿都是在渊薮集那黑市混乱之地搜刮来的,有粗制滥造的迷踪符、效果存疑的匿息符、甚至还有几张带着明显诅咒气息的“晦气符”,平时陆离都懒得看一眼,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铁岩!带人,地底,秘道!”他冲着缺口外那堵摇摇欲坠的血肉墙嘶声吼道,同时将手中那叠乱七八糟的符箓,灌入最后一丝刚刚恢复的、带着封印核心特有稳固感的灵力,朝着天空,猛地扬手撒出!
“都给老子爆!”
轰轰轰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更混乱、更扰人的景象。
几十张符箓在半空同时被引燃,化作数十团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光焰。
有的爆开成弥漫数十丈的浓稠黄烟,腥臭刺鼻;有的迸发出尖锐刺耳、能直刺神魂的噪音;有的则炸出漫天飞舞、带着微弱干扰灵光的金属碎屑;更有一张漆黑的“晦气符”炸开后,竟化作一股灰蒙蒙的“丧气”,笼罩了一小片区域,连那纯白光柱的余威扫过那里都似乎滞涩了一瞬。
这些单个效果都上不得台面的符箓,在同时引爆、且被陆离以一丝“规则”韵味的灵力强行糅合催发后,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混乱的灵力波动、驳杂的能量属性、干扰视听的物理屏障瞬间混合,形成了一片覆盖方圆数十里、灵机彻底紊乱、五感严重干扰的“绝对混乱区”!
就连那几道缓缓扫视的纯白光柱,投入这片区域后,都如同照进了一潭浓稠的、不断翻滚的浑浊泥浆,探查效力大打折扣。
“走!”
陆离趁着这短暂却宝贵的混乱,背起白璃就向地库深处冲去。
白璃的身体冰凉,几乎没有重量,只有微弱的心跳通过相贴的脊背传来,证明她还活着。
每一次颠簸,陆离都感觉自己的心跟着揪一下。
铁岩反应极快,怒吼一声,独臂挥动石斧,将旁边两个还在发抖的年轻族人扫醒,嘶哑道:“跟上族长!快!”他自己则转身,用残躯堵在坍塌的缺口处,赤红独眼死死盯着外面灵光乱闪、烟尘弥漫的混乱场面,直到陆离的身影消失在地库深处阴影里,才咬着牙,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踉跄跟上。
缺口外,毒娘子在符箓引爆的瞬间,就尖叫着化作一缕绿烟向后飘退,脸上尽是惊怒。
“该死的小崽子!尽用些下三滥手段!”她恼怒,但更多的是对那纯白光柱的恐惧。
她认得那是什么,巡天卫,仙界爪牙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支,他们出现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清扫”和“净化”。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废墟,看到嵌在墙里魂光摇曳、明显无力也无心追击的魂狩,又看到陆离背人遁走的方向,眼珠急转。
最终,她没有追向陆离,反而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锐利、沾着暗红血迹的石片——正是陆离先前呕血喷洒、后来被爆炸和重力波动溅开时留下的一点精血残迹。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点几乎快干涸的血迹,凑到鼻尖嗅了嗅,“白泽的血……还有点别的味道,真有意思。”她低声嘀咕,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石片收入怀中一个玉盒,身形再次化烟,朝着与陆离、与巡天卫光柱都相反的方向,混入那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零星修士和流民中,消失不见。
对她而言,情报,有时候比正面冲突更有价值。
嵌在墙里的魂狩,看着陆离消失的方向,惨绿色的魂体剧烈波动,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但他更清楚巡天卫的手段。
那纯白光柱此刻正缓缓向着混乱区域中心移动,所过之处,混乱的灵机都被强行“梳理”平复,再过不久,就能锁死这里每一丝异常。
“陆离……此仇……”他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魂音,独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一蓬惨绿色的魂血喷出,裹住残破的魂体,化作一道极其黯淡的血线,“咻”地一声钻入地下缝隙,施展了损耗本源的血遁术,狼狈逃窜。
他不敢往地底秘道方向去,只能赌一个远离巡天卫感知的方向。
地底逃生秘道的入口,隐藏在祭坛废墟下方一处被巫祝符文掩盖的岩缝中。
陆离背着白璃,在昏暗、潮湿、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里疾行。
铁岩和另外三名幸存的族人紧随其后,个个带伤,脚步沉重,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岩壁滴水声在回荡。
秘道曲折向下,然后又开始平缓迂回,空气变得更加沉滞,但那股来自天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被厚厚的岩层和古老的巫祝禁制符文隔绝了大半,让人稍微能喘口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晕。
秘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有简陋的石凳石台,角落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干粮和清水。
乌穆大祭司佝偻的身影,就坐在那点光晕来源处——一盏用不知名兽骨为托、油脂早已干涸、此刻却自行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古灯旁。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仿佛随时会散架,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只为等待这一刻。
“族长……”看到陆离背着白璃进来,铁岩那铁塔般的汉子声音都哽咽了,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头深深低下。
陆离将白璃小心地放在一块铺着干净兽皮的石台上,自己也单膝跪地,不是跪拜,而是力竭。
“大祭司,我们……”
乌穆抬起枯瘦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人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非帛非皮、边缘焦黄残破的卷轴,递给陆离。
卷轴入手很沉,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粗糙感。
“部落……不能再聚了。”乌穆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巡天卫既至,此地已成绝地。我会带族人化整为零,散入十万大山深处,依托祖先遗留的零散避难所潜伏。火种不灭,部落……便不会亡。”
他看向陆离,眼神深邃:“而你,必须走。去这里。”他枯指点向卷轴,“‘雷泽’。上古妖族淬炼肉身、感悟天地雷霆之力的秘境,如今已近乎湮灭,唯余方位和残存的入口线索在此图中。你体内那东西,虽被暂时锁住,但根植太深,非天地伟力不可真正磨灭。去那里,引天雷入体,以雷霆至阳至刚之力,反复淬炼那三层锁链,或可……延缓,甚至找到彻底净化的契机。”
他顿了顿,看着陆离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疲惫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决绝:“记住,你不是为自己活着。那图,那血,那债,都要你扛起来。白泽血脉能通万妖,《山海万妖图》可聚群兽,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路。莫要辜负了铁岩他们的血,莫要辜负了她。”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白璃身上。
陆离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残图,手指摩挲过粗糙的表面,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某种妖兽之血)勾勒着抽象而神秘的线条,指向一个名为“雷泽”的方位。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他的肩头。
孤独感,冰冷地浸透骨髓。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先检查了一下白璃的状况,气息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深度沉睡或许是她自我保护的最好方式。
然后,他尝试调动灵力。
丹田内,那颗暗金、银灰、淡紫三色流转的封印核心静静悬浮。
以往如臂使指、奔腾不息的灵力,此刻却仿佛凝固了大半,能调动的,只有纤细如丝的一缕。
然而,当这一缕微光在他指尖凝聚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光芒不再是普通的灵力光泽,而是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温润的暗金色,光芒流转间,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它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更带有一种“指令”般的规则感。
他心念微动,指尖光芒微微一颤,周围空气中游离的尘埃,竟不由自主地随之轻轻震荡、排列,形成一个短暂而微弱的秩序漩涡。
“这是……?”陆离瞳孔微缩。
“道痕被锁,混乱外泄之力大减,你自身灵力便得以‘提纯’。”乌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解释,“更重要的是,那封印核心本身,便蕴含了一丝你以意志和机缘强行‘定义’规则的意味。虽然微不足道,但这已是触摸‘法理’之门的征兆。好好体会,善加利用。”
言出法随的规则韵味……走向真正强者之路的第一步。
陆离看着指尖那点微光,感受着其中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质感,心中稍定。
力量减弱了,但更纯粹,更接近本质。
这或许不是坏事。
没有更多时间告别或悲伤。
在乌穆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溶洞另一端隐藏的出口。
出口伪装在一棵巨树盘根错节的根系内部。
陆离将白璃重新背好,用布带牢牢固定。
残破的地图贴身收起。
他紧了紧手腕上系着的万象坛,那东西此刻光华内敛,触手温凉,却给他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铁岩和另外三名伤痕累累的巫祝战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眼神依旧坚毅,但失去了部落的依托,像被拔离土壤的树木,带着茫然和悲怆。
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黑黝黝的洞口,仿佛还能看到乌穆大祭司在骨灯残光中静坐的身影,看到铁岩守护祭坛时决绝的怒吼,看到地库里那些沉默燃烧的图腾。
陆离转过头,不再犹豫,第一个钻出了树根缝隙。
外面的世界,晨曦正刺破荒原尽头灰蒙蒙的云层,洒下一片苍白而冷冽的光。
荒原上,原本巫祝部落聚居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广阔无比的“白地”。
不是烧焦的漆黑,而是纯粹的、死寂的白。
仿佛一切物质,建筑、血肉、岩石、草木,都被某种力量从最微观的层面“净化”、“抹除”,只留下了一层均匀的、惨白的灰烬。
连那祭坛和青铜地库的残骸都不复存在,只有一个巨大的、光滑的凹坑,如同神灵用橡皮擦去了一块污渍。
净化神火。
陆离的拳头在袖中捏紧,指节发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白璃往上托了托,低声道:“走。”
一行人如同几只沉默的受伤野兽,迅速离开这处死寂之地,一头扎进了荒原边缘那片原始、蛮荒、覆盖着浓密藤蔓和巨大蕨类植物的丛林。
丛林幽深,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巨树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空气潮湿而闷热,充满了腐败落叶和不知名生物的气息。
他们走得很急,沿着残图上模糊指示的大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几乎无路的林间穿行。
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脚踩枯枝的噼啪声,以及丛林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
陆离走在最前面,一边辨认方向,一边将那一丝带着规则韵味的微弱灵力缓缓注入双腿,这让他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依然能保持不错的速度,且落地时几乎悄无声息。
他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默默感应着丹田内的封印核心,试图熟悉这种“精纯”却“受限”的新力量模式。
没有人说话,悲伤和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布满乱石的林间坡地,即将再次进入茂密树丛时——
一直伏在陆离背上、陷入深度昏睡的白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呓语,温热的呼吸拂过陆离的耳廓。
“云……在追……”
陆离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丛林依旧幽暗寂静,除了他们,似乎没有任何活物。
但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极高极远的天际,那一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云层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几乎融入背景的灰点,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飘动轨迹。
错觉?
陆离眯起眼,仔细再看,天空辽阔,云卷云舒,再无异样。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背上眉头微蹙、似乎梦魇未消的白璃,又看了看周围警惕张望的铁岩等人。
“没事,走快点。”他低声说,再次迈步。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更谨慎,将那丝规则韵味的灵力微微散开,如同无形的触角,尽可能探查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变动。
手腕上的万象坛,似乎也比刚才沉了一点点。
丛林重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在他们刚才驻足回望的天空极高处,那朵看似普通的灰色流云之上,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小鸟正振翅悬浮。
它灵动的眼珠不再是鸟雀的棕黑,而是闪烁着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光泽。
光芒微微流转,将下方丛林中,陆离一行人那微弱的气息、行动的轨迹,清晰地“映照”其中,并化作无形无质的讯息,穿透云层,向着九天之上,某座隐没在氤氲仙光中的巍峨宫殿,悄然传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