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换了身粗布短衫,脸上涂了层黄蜡,背上扛着半袋干粮,看上去就是个赶路的穷脚夫。青州城东门的守兵扫了他一眼,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他身后跟着的乔装成车夫的阿福,推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几捆干柴。京城的气派从城门就看得出来——城墙高了三丈不止,城砖上还刻着工部的窑印,连门钉都比别处多了两排。
可龙允一进城,就觉出不对。
街道宽敞,铺面齐整,往来行人却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交谈,声音也压得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路边的茶棚里坐着几个佩刀的汉子,目光扫过每个过路的人,跟城门口那些兵丁的眼神一模一样。
龙允低头走着,余光扫过那些人的靴子——靴底薄,靴帮紧,是练轻功的人常穿的款式。江湖人,还不止一个。
阿福推着车靠近了些,低声说:“公子,这条街上的茶棚,隔三步就有人盯着。”
“别说话,往前走。”
龙允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找到一家叫“老槐客栈”的小店。这是青州帮一个老兄弟给他介绍的落脚点,说掌柜姓刘,以前在道上混过,嘴严实。
客栈不大,院子只有三间房,但胜在僻静。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左眼有道疤,看人时习惯眯着那只眼。龙允递了块碎银,说是贩药材的,要在京城住几天等货。
刘掌柜收了银子,没多问,给他们安排了两间靠里的屋子。
安顿好行李,龙允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衫,出门去找黑市情报贩子。
老槐客栈往西走两条街,有个叫“半壶酒”的酒铺,白天卖酒,晚上卖消息。这是青州帮老兄弟告诉他的接头法子——进门要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喝三口就放下,然后问掌柜有没有上好的女儿红。
龙允依言行事。
酒铺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手上戴着一只粗银镯子。她听龙允问女儿红,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女儿红倒是有,不过得等天黑才能开坛。”
对上了。
龙允坐下,等天黑。
酒铺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熟面孔,跟掌柜说笑几句就坐下喝酒。龙允注意着他们的谈话,听出京城最近确实不太平——顺天府尹三天前被撤了职,刑部大牢里关进去十几个江湖人,罪名是“聚众斗殴,扰乱京城治安”。
这罪名听着轻,可关进去的,没一个活着出来。
天黑之后,掌柜关了半扇门,点上油灯,坐到龙允对面。
“三十两,先付。”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掌柜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这才开口:“你想问什么?”
“影阁。”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影阁在京城活动快半年了,主要做两件事——收买官府的人,打探武林盟的消息。”
“他们在京城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有人在东城见过他们的人,腰上别着鬼面铁牌,夜里出没,专挑没有灯光的小巷走。”
龙允心里一紧。鬼面铁牌,那是师兄的信物。
“还有个消息,武林盟半个月后要在京城办天骄榜选拔,地点定在城西的演武场。各大门派都会派人来,连少林、武当都递了帖子。”
龙允点点头。天骄榜选拔,是个好机会。混进去,就能接触到京城真正的权力中心。
他谢过掌柜,起身离开酒铺。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龙允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沿着东城的方向摸了过去。掌柜说影阁的人经常在东城出没,他想碰碰运气。
东城多是老宅子,巷子窄,墙壁高,路灯隔得远,不少地方漆黑一片。龙允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看见一座宅院,大门紧闭,门口没有灯笼,也没有家丁守夜,跟周围几户人家比起来,安静得不像话。
龙允绕到后院,翻身跃上墙头。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他跳下去,落地时故意踩碎了一片瓦,想试探有没有人。
没有反应。
他穿过院子,推了推正房的门,没锁。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地上积了一层灰。
龙允皱眉,这地方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不止一个人。龙允立刻闪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有人低声说了句:“进去看看,今日有人报官说见了鬼。”
龙允心跳加速。是巡夜的官差,还是影阁的人?
他不敢赌,脚尖一点,从后窗翻了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宅子侧面。院墙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在拨门栓。
龙允看准时机,一个纵身,翻上屋顶,踩瓦片时故意放轻了力道,没发出声音。他伏在屋脊上,看着三个黑影走进院子,手里都提着刀。
那三人进了正房,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说了句:“空宅子,怕是野猫弄的声响。”
另一人关上门,三人又走了。
龙允松了口气,正要离开,余光扫过屋顶的瓦片,发现有一块瓦的颜色不对,像是被人翻动过。他伸手一掀,瓦片下面压着一块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鬼面图案,狰狞可怖,背面刻着两个字:影阁。
龙允的手微微发抖。
师兄真的在京城。这块铁牌留在这里,要么是通知同伙,要么是故意留给谁看的。
他收起铁牌,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啸,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信号。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应。
龙允脸色一变,影阁的人发现他了?
他不敢再停留,翻身下房,沿着来路疾奔。刚跑出两条巷子,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一柄短刀,看见龙允,二话不说,一刀劈了过来。
龙允侧身避开,掌风呼啸,一掌拍向那人胸口。那人也不躲,反手一刀横削,刀锋擦着龙允的衣袖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
好快的刀。
龙允不敢恋战,脚尖一点,身体腾空而起,踩着旁边的墙壁连蹬三下,翻上了屋顶。那人在下面追了几步,见追不上,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吹了一声。
哨声尖锐,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龙允在屋顶上飞奔,脚下瓦片噼啪作响,他已经顾不上隐藏行踪了。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至少有五六个人,都在屋顶上追他。
他咬紧牙关,运起轻功,一口气奔出三里多地,翻过七八道墙,才把追兵甩掉。落地时双腿发软,靠在墙上喘了好一阵子。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破口,刀口整齐,只差一寸就伤到皮肉了。
龙允摸出那块铁牌,借着月光细看。鬼面图案刀法粗糙,但轮廓分明,跟他记忆中师兄的刀法特点一模一样。师兄刻东西从不追求精细,只求形似,这块铁牌的手艺,他太熟悉了。
确认了,师兄确实在京城。
龙允握紧铁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激动,有担忧,也有疑惑——师兄来京城做什么?他跟影阁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他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天骄榜选拔,他一定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