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檐，兵部尚书府所在的朱雀街依然灯火通明。龙允站在街角，看着那道朱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求见。
世家推荐的名额，是今年秋试武举的唯一入场凭证。他一个江湖子弟，若无显赫门第作保，连报名资格都拿不到。
他正斟酌措辞，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锦缎短打的汉子围住了一辆青帷马车，为首那人满脸横肉，伸手去掀车帘，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林姑娘，我家少爷在醉仙楼摆了酒，您赏个脸，别让小的们难做。”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艳的面孔。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衣着却精细考究，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滚。”林婉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几个地痞非但没退，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为首那人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嘴里还道：“林姑娘，您别让小的动手——”
龙允皱了皱眉。
他本不想多事，可既然要求见兵部尚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尚书之女在自家门口被纠缠。他迈步上前，挡在了马车前，右手随意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几位，适可而止。”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但那几个地痞却像是被冷水浇了头，笑声戛然而止。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半旧，腰间佩剑也寻常，顿时又恢复了底气。
“哪来的穷酸，管你爷爷的事？”
龙允没答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看着轻飘飘的，落脚却恰好踩在了那人脚边，震得青砖微微一颤。那地痞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肯示弱，抬手便朝龙允脸上扇来。
龙允侧身避过，左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右手顺势在他肘弯处轻轻一推。那人便像被一股力道牵引着，踉跄几步撞在了同伴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龙允依旧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格挡，身形在狭窄的巷中左右腾挪，接连避过数次攻击后，反手用剑鞘在那两人膝弯处各敲了一下。两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六个地痞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龙允收剑，转头看向马车。
林婉儿站在车辕上，脸上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她将龙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
“多管闲事。”她冷冷道，“就算没有你，这些人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龙允没接这话，只是拱手道：“在下龙允，想求见尚书大人，还请林姑娘代为通传。”
林婉儿眉头一挑，仔细看了他几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那个江湖上跑来考武举的？我听父亲提过，今年确实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莽想混进来。”
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话里话外都透着两个字：不配。
龙允却神色如常，只道：“确有此事。听闻世家推荐需由府上出具文书，在下斗胆，想请林姑娘行个方便。”
“方便？”林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个江湖散人，连件像样的衣衫都穿不起，凭什么让我父亲为你作保？你可知这推荐信一旦开出，便要以兵部尚书的声誉为担保。你若在武举中丢人现眼，我父亲的脸往哪搁？”
龙允平静道：“在下会尽力而为。”
“尽力？”林婉儿嗤笑一声，“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练了几年庄稼把式，打赢了几个流氓地痞，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可你知道今年武举报名的人中，有多少是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指点？你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完，转身便要钻进马车，龙允正要开口再劝，余光却忽然瞥见街对面屋顶上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身形极快，若非龙允常年习武、目力远超常人，几乎会以为是错觉。但他常年行走江湖，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有人在监视。
而且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和林婉儿身上。
龙允心头一紧。影阁的人？他进京时报的是假身份，应该没有暴露才对。可若真是冲自己来的，那林婉儿与自己站在一起，便已被卷入了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林婉儿拱手道：“既然林姑娘不愿，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伐不急不慢，却故意绕过那条巷子，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那道目光果然跟了过来。
龙允在林婉儿看不到的阴影里，忽然提气纵身，身形如一道轻烟掠上了墙头。他没有用全力，只展露了六七分轻功身法，但即便如此，那翻身上墙的动作也干净利落，落瓦无声，连屋檐上的积灰都未被惊动。
他站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林婉儿正要钻进马车的动作顿住了。她正看着自己刚才消失的方向，眼里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那一瞬间的轻功身法，终究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但随即，她冷哼一声，钻进了马车。
龙允不再停留，身形在屋顶间腾挪转折，故意绕了几个圈子，确认那道监视的目光已经被自己引走后，才在一处僻静的巷中落下。
他靠在墙边，轻轻吐了口气。
这一趟，不算白来。虽然没拿到推荐信，但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兵部尚书府外的暗探，目标多半是自己。至于林婉儿的态度，他倒并不在意。
一个世家千金，从小锦衣玉食，看不起江湖草莽本也正常。他要的是推荐信，不是她的尊重。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龙允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侧身回头，却见林婉儿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正站在巷口，双手抱臂看着他。
“你刚才那手轻功，还算勉强能看。”她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冷淡，但比刚才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打量，“不过，想让我父亲给你写推荐信，光凭这点本事还不够。”
龙允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林婉儿往前走了一步，停下：“武举三日后的初试，你要是能凭真本事杀进前二十，我倒是可以考虑替你说一句话。”
她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死了。”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前二十？他本就要拿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