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那家客栈门口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伸手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漆黑一片,连个守夜的伙计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抬脚跨过门槛。
这客栈坐落在城南巷子深处,白日里就显得破败,这会儿更是一股霉味混着陈年油垢的气息扑面而来。龙允摸黑上了二楼,找到天字三号房,推门进去,点亮桌上的油灯。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半旧的衣柜。
窗外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瓦片,月光照在瓦楞上,泛着银白的光。
龙允把包袱搁在桌上,解下佩剑靠在床头,在床沿坐下。他伸手揉了揉左肩——白日里赶路时被突袭的暗器擦了一下,伤口不深,但此刻隐隐发烫。
他掀开衣领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泛着紫黑色。
有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丹嚼碎咽下,又取出一粒捏碎敷在伤口上。药粉渗进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等疼痛稍缓,他吹灭油灯,合衣躺下,右手搭在剑柄上。
连日赶路,身体疲惫,但龙允不敢睡得太死。这客栈是他随意选的,城南偏僻,价钱便宜,本想着能避开耳目,但左肩中毒的消息若是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循着找上门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猫的肉垫上,但木质楼板还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龙允瞬间睁眼,右手握住剑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龙允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又叩了三下,声音比刚才略重了些。
龙允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侧,压低声音问:“谁?”
“林婉儿。”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促。
龙允愣了一下,伸手拔开门闩,退后半步,右手仍握着剑柄。
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林婉儿。
她穿着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龙允看清了她的轮廓——眉目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眼神里没有同龄女子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老练的警惕。
龙允盯着她:“你跟踪我?”
林婉儿没有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桌上一放。
令牌是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兵”字,背面刻着官印纹路。龙允认得这东西——兵部内卫的腰牌,只有朝廷直辖的暗桩才佩得。
“你的身份?”龙允问。
“兵部南衙,暗字营,林婉儿。”她报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我奉命潜伏在影阁外围已有半年,这次初选,我是以散修身份报名的。”
龙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林婉儿继续说:“初选的首席考官,是兵部从禁军调来的赵千户。但半个月前,赵千户被影阁的人换掉了,现在坐在考官位子上的,是影阁的暗桩。”
龙允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确定?”
“我亲眼见过影阁的人深夜出入他的住处。”林婉儿说,“而且,影阁在擂台区布置了至少四处陷阱——擂台下的翻板、高台两侧的强弩机括、考官席位的暗格,还有看台底下的地火雷。”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说:“你来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林婉儿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我帮你避开这些陷阱,你在擂台上替我找出影阁安插的三名高手,把他们逼到明处。”
龙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朝廷要对付影阁,直接调兵围剿就是,何必费这些周折?”
林婉儿的表情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影阁背后牵扯的人,官阶比你想象的高。”她压低声音,“兵部一直在查,但每次查到最后,线索都会断在一个人的手上——兵部侍郎,韩经义。”
龙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兵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大员。
“证据呢?”龙允问。
“没有直接证据。”林婉儿摇头,“所以我才需要你把影阁的高手逼出来,只要他们在擂台上暴露身份,韩经义就会被迫出手遮掩,兵部的人才有机会抓到他的把柄。”
龙允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没有立刻表态。
他此行是来参加初选,目的是拿到进入内门的资格,并不想掺和朝廷和江湖势力的争斗。但影阁布的陷阱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不避开,别说进内门,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林婉儿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擂台区的地形图,每个角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用指尖点了几个位置:“红色标记的地方是陷阱,黄色标记的地方是影阁暗桩可能出现的位置。你记住这些,擂台上的路就不会走错。”
龙允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儿:“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比赛结束后,你要告诉我,朝廷为什么这么急——影阁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连兵部侍郎都敢查?”
林婉儿沉默了几秒,点头:“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回头对龙允说:“记住,影阁的人做事从不留活口,你在擂台上如果暴露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别心软。”
说完,她翻身跃出窗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地图。
他伸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再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婉儿说的那些话,以及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的位置。
天亮之前,他起身,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将解毒丹和伤药都揣进怀里,又把剑绑在背上最顺手的位置。
推开窗,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
今天是初选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