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裹着残阳,把龙允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
他靠在青砖墙上,右臂的伤口已经止住血,衣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翻卷的皮肉。赛后从擂台下来,他没有回住处,一个人走到这条僻静巷子,在墙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
剑鞘上还沾着对手的血。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重,但踩得很稳,是个练家子。龙允没有抬头,手已经搭上剑柄。
“是我。”
林婉儿的声音。她停在两步外,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犹豫了一下,才走近。
“金疮药,百草堂的,止血生肌比寻常药散快三成。”
龙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林婉儿把瓷瓶扔到他脚边,退后半步,语气冷淡:“我不是来跟你套近乎的。你伤在右臂,明天决赛,你连剑都握不稳,别说对上影阁的人。”
龙允弯腰捡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纯正,没有古怪。他倒了些粉末在伤口上,刺痛从皮肉里钻出来,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谢了。”
林婉儿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街市传来的吆喝。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婉儿忽然开口,“你用的剑法,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是中原任何一家门派的套路。”
龙允把药瓶塞好,收进怀里,没有抬头:“乡野路子,不值一提。”
“乡野路子能连败三名武馆教头?”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最后一剑,是从下往上斜挑,手腕内翻,剑尖走的是弧线。这种发力方式,我只在记载里见过——那是西域剑术的路数。”
龙允的手指在剑鞘上停顿了一下。
“你观察得倒仔细。”
“我练剑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林婉儿盯着他,“你来自西域?”
龙允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迎上她的目光:“你查我?”
“我只是不想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并肩站在决赛场上。”林婉儿的语气没有退让,“明天决赛,你的对手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龙允没有回答。
林婉儿压低声音:“决赛的对手,我打听过了。不是武馆的人,也不是世家子弟,是半路杀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但我查到一件事——他进赛场之前,有人看见他在城西一间废弃的染坊里和影阁的人接头。”
龙允皱起眉头:“影阁?”
“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专接暗杀、下毒、灭口的活儿。”林婉儿环顾四周,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那人的功夫路数,我让师父看过留影——用的是毒砂掌,掌力渗透皮肉,中毒者三日之内经脉溃烂而死。他每场比试都没有用全力,只是在试探对手的深浅。”
龙允低头看着膝上的剑,手指在剑鞘上划过。
“他给剑下毒?”
“不只是剑。”林婉儿说,“赛场的兵器,他都能摸到。我怀疑他对你的剑做过手脚。”
龙允把剑抽出来,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仔细看了看,剑刃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手指按在划痕上,轻轻一蹭,指腹上沾了一层淡灰色的粉末。
龙允把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
“有什么问题?”林婉儿问。
龙允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把粉末擦干净,又将剑刃反复擦拭了三遍,才还剑入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剑上的毒,是‘蚀骨散’。”龙允终于开口,“中毒者皮肤接触后不会有感觉,但一旦剑刃划破对手的皮肤,毒就会渗入血液,半个时辰内,中毒者全身骨骼软化,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婉儿的脸色也变了:“那你的剑……”
“他只是在剑刃上涂了毒,没有伤及剑身。”龙允说,“这毒我用得着。”
林婉儿愣了一下:“你打算用这毒去对付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龙允把剑横在膝上,目光平静,“他既然敢在赛前动手脚,就该想到有人会反过来利用他的手段。”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确定自己有把握?”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把剑重新挂回腰间,站起身来。
“明天决赛,你有几成胜算?”
“不知道。”龙允拍拍衣角的灰尘,“但至少,我不会让他活着走下擂台。”
林婉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低声说,“明明可以换一把剑,换一把干净的剑,你却偏要用这把被人动过手脚的。”
“换剑反而打草惊蛇。”龙允说,“他既然敢下毒,就一定有后手。我若临时换剑,他必定会调整策略,不如将计就计。”
林婉儿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枚药丸,递过来。
“这是解百毒的药丸,我师父炼的,你带着。”
龙允接过药丸,放进怀里,点了点头。
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明天宴会,你也会去?”林婉儿问。
“去。”
“那好,明天见。”林婉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小心点。影阁的人,不会只有一种手段。”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龙允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反复摩挲。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的伤口,药粉已经止住了血,但疼痛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疼痛压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天,他会站在擂台上,面对一个擅长毒功的杀手。
而他的剑上,已经沾了同样的毒。
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