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今日穿了一身水红宫装,发髻上簪着南珠步摇,行走间珠光随步摇晃动,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龙允跟在她身后半步,穿过第三道宫门时,两旁值守的禁军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这宫里的规矩多,你待会少说话,只管吃东西看歌舞。”林婉儿侧过头,压低声音,“但眼睛要活泛些,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不能靠近,自己心里要有数。”
龙允点头。他今日换了林婉儿备好的墨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脚上是新的鹿皮靴,从头到脚都不像是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
宴席设在紫宸殿东侧的嘉和殿,殿内已坐了二十余人,多是朝中勋贵和京城有头有脸的门阀子弟。龙允扫了一眼,见众人分坐两列,中间空出一大片铺着红毯的场地,显然是留作歌舞用的。
林婉儿带着他入席,坐在靠前的位置。旁边一个穿紫袍的年轻公子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朝林婉儿点头:“林姑娘今日倒是来得早,这位是……”
“我远房表兄,龙允。”林婉儿说得自然,语气里不带半分犹豫,“进京投亲,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紫袍公子打量了龙允两眼,目光在他腰侧扫过,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佩刀也没有佩剑,便收回视线,敷衍地举了举杯。
龙允也不在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带着一股桂花的余香,是贡茶。
丝竹声响起,十二名舞姬从殿外鱼贯而入,水袖如云,腰肢似柳。殿内谈笑声渐低,目光都聚向场中。
领舞的舞姬穿着鹅黄纱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她旋身时,裙摆绽开如一朵黄花,每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精准又柔美。
龙允看了两眼,目光落在她右脚落地时的姿态上。那一步踩得太稳,脚掌贴地时纹丝不动,不像是练舞练出来的,倒像是练功练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林婉儿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龙允没答话,目光仍跟着那领舞的舞姬。
鼓声忽地急促,舞姬们向两侧退开,黄衣舞姬一个旋身,水袖向皇帝御座方向甩出。那动作看着像舞蹈收势,但水袖破空的声音不对——不是绸缎该有的风声,而是更尖锐、更细密的啸音。
龙允站了起来。
水袖之中,一道寒光直刺御座上的皇帝。皇帝身侧的太监张嘴欲喊,声音还没挤出喉咙,寒光已至三步之内。
黄衣舞姬的剑尖在距离皇帝咽喉不到半尺时,被一道从侧面撞来的身影挡住。
龙允没有拔刀,他根本没有带刀。他只是在舞姬刺出那一剑的瞬间,从座位上弹射而出,右掌拍向剑身侧面,同时左肩下沉,整个人像一根横甩出去的铁棍,撞在舞姬右肋。
剑尖擦着皇帝的衣领划过去,削断了一缕垂下的明黄流苏。
舞姬被撞得侧移三步,靴底在红毯上拖出两道印痕。她稳住身形,目光在龙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剑势一转,朝林婉儿扑去。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剑尖直取林婉儿咽喉。
殿内侍卫还在往御座方向跑,离林婉儿最近的护卫也在五步之外,没人来得及挡住这一剑。
林婉儿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但椅子是固定的,她退无可退。
龙允脚下一拧,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回来,身形在舞姬剑尖刺到林婉儿面前时赶到。他右手探出,三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发力一拧,剑身嗡地一声颤鸣,剑尖偏离了方向,从林婉儿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舞姬想抽剑回撤,剑身却被龙允死死捏住,纹丝不动。她当机立断,弃剑后撤,脚尖点地就要往殿外掠去。
龙允没有追。他顺手将夺来的剑往地上一插,右手抄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手腕一抖,酒杯破空而出,正中舞姬膝弯。
舞姬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两名侍卫这才扑上去,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刀架在脖子上。
殿内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皇帝拍案而起,怒喝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拿下!给朕查!查她背后是谁!”
龙允转过身,看了一眼林婉儿。林婉儿脸色发白,但还能稳住,冲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弯腰去拔插在地上的剑,目光落在剑身上——剑刃泛着暗青色,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纹。
龙允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被按住的舞姬嘴角溢出一股黑血,头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侍卫伸手探她鼻息,脸色一变:“陛下,她咬舌自尽了,口中藏有毒囊。”
殿内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龙允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龙允。”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你救驾有功,赏御酒三杯,黄金百两,另赐龙允可在宫中行走,不受禁军盘查。”
这话一出,殿内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龙允身上。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龙允抱拳谢恩,心里却很清楚——这杯御酒喝下去,他在京城就别想低调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在宫宴上救驾得宠,又没有官身和背景,在这京城里,他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太监端上御酒,龙允接过,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带着一股微甜的回甘,是好酒,也是毒药。
不是酒里有毒,是这份恩宠有毒。
林婉儿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龙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个带着笑意的面孔背后,都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可这皇宫里的刀,比江湖上的更快,也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