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酒送到龙允手中时,他已觉出不对。
酒液澄澈,色泽与寻常御酒无异,但那股气味却太过干净。上好的御酒,入杯后总带着谷物的焦香与陈酿的醇厚,可这一杯,除了酒气之外,几乎闻不到任何杂味。
龙允端起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借着袖口遮挡,将酒液尽数倒入袖中暗藏的棉布内衬。动作极快,站在一旁的禁军侍卫只当他已经饮下,便收回目光,继续巡视殿内。
龙允放下空杯,面色如常地退到宴席角落,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饮酒的朝臣与将领。这些人中,有不少是禁军中的高手,也有几位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此番入京参加御前比武,被皇帝赐宴。
若是这酒有问题,那么这些人,恐怕都已中了招。
宴会散场后,龙允回到住处,立刻取出那只湿透的棉布内衬,放在鼻尖仔细嗅闻。酒液渗入布料后,那股被掩盖的气味终于显露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涩意,像是某种草药干枯后的残味,又夹杂着几分铁锈般的腥气。
龙允眉头微皱,将内衬浸入清水,反复揉搓,又取出一根银针浸入水中。银针表面很快镀上一层极淡的暗青色。
慢性毒药,药性温和,不易察觉,但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经脉,削弱内力。中毒者起初只觉得气血运行稍显滞涩,待发觉时,内力已损去三成以上。
林婉儿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龙允盯着那根银针出神。
“查出什么了?”她问。
龙允将银针递过去:“酒里有毒,慢性发作,专伤内力。”
林婉儿接过银针,凑到灯下细看,脸色顿时变了:“这是影阁惯用的‘青苔散’。”
“青苔散?”
“一种用青苔藓、铁线草和蛇蜕调配的毒药,毒性极慢,入酒后会改变酒香,所以影阁的人会在酒中加一味甘草来遮掩。”林婉儿放下银针,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用这法子控制过不少朝堂高手,中招的人往往半年后才察觉,那时内力已废,再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龙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今日殿中饮过御酒的,至少有三十人。”
“三十人……”林婉儿脸色发白,“这些人要是都中了毒,那禁军中的高手,怕是已经废了一半。”
龙允摇头:“不是废了一半,是被控制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向林婉儿:“影阁若只是想废掉这些人的武功,大可下剧毒,何必用这种慢性的?他们是在等,等这些人内力渐弱,察觉到自身变化时,就会主动寻求解药,而解药,自然只有影阁才有。”
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影阁已经渗透进禁军了?”
“不是已经渗透,是早就渗透了。”龙允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却没有喝,“今日赐酒,不过是收网的第一步。让这些高手中毒,再以解药为饵,将他们纳入影阁掌控。待到决赛之日,禁军之中,怕是已经没什么人是真正忠于朝廷的了。”
林婉儿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那怎么办?决赛还有三日,我们根本来不及查清所有中毒的人。”
“不需要查清所有人。”龙允放下茶杯,“只需要在决赛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影阁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只要证据足够,就算他们有再多的人手,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林婉儿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影阁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她指着羊皮纸上标注的一处位置,“在城南的柳条巷,巷尾第三家,门口挂着白灯笼。我查了半年才确认的,他们每隔三日会有人在那里接头,传递消息。”
龙允看着羊皮纸上的标记,点了点头:“明日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林婉儿皱眉,“那里至少有七八个影阁的人守着,而且都是好手。”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龙允收起羊皮纸,“况且,我现在的身份是参赛武人,在京城走动,不会引人注意。”
林婉儿还想再劝,但看见龙允神色坚定,只得叹了口气:“那你小心些。若有变故,不要硬闯,回来再想办法。”
龙允应了一声,将羊皮纸贴身收好。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林婉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今日在宴席上,我注意到禁军副统领赵桓,他饮了御酒之后,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
“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然后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林婉儿回忆着当时的细节,“那个动作,不像是无意之举。”
龙允眯起眼睛:“敲三下,看殿外……有点像是传递信号。”
“我也这么觉得。”林婉儿说,“赵桓是禁军副统领,统领禁军日常操练。如果他已经是影阁的人,那禁军的调动,恐怕都在影阁掌控之中。”
龙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赵桓的武功如何?”
“一流高手,刀法凌厉,内力深厚,听说已经练成‘破风刀’的第七式。”林婉儿顿了顿,“若是正面交手,你未必能胜他。”
“那就不能正面交手。”龙允说,“决赛之前,得先摸清他的底。”
林婉儿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龙允独自坐在屋内,将羊皮纸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记下柳条巷附近的街巷分布,才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听着屋外的风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宴席上那些人的表情。赵桓的敲杯,侍卫们的目光,还有那些饮酒时毫无察觉的朝臣与武人。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影阁的网,已经撒得足够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龙允换上一身寻常布衣,出了住处,沿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柳条巷在京城西南角,靠近城墙,巷子狭窄,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尾第三家,门口果然挂着两只白灯笼,灯笼纸已经泛黄,像是很久没有换过。
龙允没有直接靠近,而是拐进巷口的一家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那扇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