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声音尚未落地，擂台四周已是一片哗然。
血手人屠方才那一掌，掌风之中夹着暗绿色的雾气，沾到擂台边缘的木桩，木桩立刻冒出细密的白泡，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这绝非寻常内功所能做到，分明是毒功。
龙允立在擂台东侧，长衫下摆被劲风卷起一角，目光钉在对面那人脸上：“比武大会明令禁止使用剧毒、暗器和旁门左术，你方才那一掌，已经犯了规矩。”
血手人屠站在擂台中央，面具下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擂台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从眉梢斜贯到下颌，右眼窝里嵌着一颗灰白色的假眼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这张脸一露出来，看台上便有人惊呼出声。
“是影阁的‘鬼面’！”
“三年前血洗青州镖局的，就是他！”
龙允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说过这个人。影阁的杀手没有名字，只有代号，鬼面在影阁中排名第七，擅使毒掌和暗器，手上人命不下百条。
鬼面将面具随手丢在地上，假眼珠转动了一下，盯着龙允：“你猜得不错，老子就是影阁的人。不光我是，这座城里，到处都是影阁的人。”
他话音未落，抬手打出一枚响箭。尖利的啸声刺破夜空，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回应，东街、西市、南门、北巷，至少有七八处地方同时响起了相同的啸声。
看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忽然从人群中拔出短刀，朝着身边的锦衣商人胸口捅去。商人惨叫一声倒地，灰衣汉子一脚踢翻火盆，转身又砍倒了旁边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
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从店铺里冲出来，手里握着长刀，见人就砍。有人点燃了路边的货摊，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尖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原本热闹的夜市转眼间变成了修罗场。
龙允的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暗暗吃惊。影阁的人手比他预想的多得多，而且分布极广，分明是早有预谋。他转回头，却发现鬼面已经转身跃下擂台，朝盟主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不能让他跑了。
龙允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他脚下踏着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街面上到处都是逃窜的百姓，他不得不不断调整方向，避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影。
鬼面的轻功不弱，在前面翻墙越脊，专挑暗巷和屋顶走。龙允追出三条街，距离始终拉不开。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过被火光照亮的街巷，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和厮杀声。
路过一处巷口时，龙允余光瞥见林婉儿正带着十几个家丁，将一群老弱妇孺护在身后。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滴着血，脚下躺着两个影阁杀手的尸体。她看见龙允，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小心埋伏！”
龙允来不及回应，身形已经掠过巷口，继续追了下去。
鬼面在一座高大的院墙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翻身跃了进去。龙允紧随其后，脚尖在墙头一点，稳稳落在院内。
院墙之内，是盟主府的后院。
龙允落地之后，立刻察觉到不对。盟主府内灯火通明，但并非慌乱无序的灯火，而是整齐排列的火把和灯笼，将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院墙四周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持刀护卫，甲胄鲜明，刀身擦得锃亮，目光锐利，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鬼面已经消失在正厅的方向。
龙允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前进。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护卫，这些人站立的方位极有讲究，互相呼应，无论他从哪个方向突进，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三个方向的攻击。这不是临时布置的防御，而是早就演练好的阵型。
盟主府，早有准备。
正厅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从容。他看了一眼龙允，微微颔首：“龙少侠，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龙允认出了这个人。他是盟主府的管家，姓赵，平日里在江湖上以和善著称，逢人便笑，从不与人结怨。但此刻他站在灯火下，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龙允没有提鬼面的事，只拱了拱手：“赵管家，方才有人逃入盟主府，在下追捕至此，还请行个方便。”
赵管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方才的确有人从后门闯入，已经惊动了府中护卫。不过在下已经派人去查看了，若真是贼人，自然会绑了送交官府。龙少侠不必担心，请回吧。”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有人闯入，也没有承认与鬼面有勾结，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推给了官府。
龙允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赵管家，看向他身后正厅的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感觉到，正厅里有人正在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试探的意味。
他没有硬闯，只是笑了笑：“那就多谢赵管家了。不过此人乃是影阁的杀手，武功歹毒，赵管家若是拿住了他，千万小心他的手上有毒。”
赵管家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多谢龙少侠提醒。”
龙允转身，朝院墙走去。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侧头说道：“对了，赵管家，今晚城里四处起火，影阁的人手不少。盟主府戒备如此森严，看来是早有准备。不知是盟主料到今夜会有变故，还是盟主府里，本来就藏着见不得光的人？”
这句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赵管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龙少侠说笑了。盟主府向来以安全为重，晚间加派人手巡逻，也是常有的事。”
龙允没有再追问，翻身上了墙头。他站在墙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盟主府，鬼面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在里面，仿佛被这座府邸吞噬了一般。
他跳下墙头，落在巷子里。巷子外，城中的火光和喊杀声仍在继续，但势头已经减弱了许多。林婉儿的人手应该已经开始控制局面了。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盟主府高大的院墙，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盟主府，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