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盟主府后院灯火稀疏。
龙允伏在屋檐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他盯着下方巡夜守卫的换岗间隙,等最后一队人转过月门,才从屋脊滑落,脚尖点地,无声穿过回廊。
这条路他太熟了。
十二岁入盟主府做杂役,三年里扫过每一条廊道,擦过每一扇窗棂。后来被陈堂主看中收为弟子,又在府中住了七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松不松,每一道门有没有暗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穿过第三进院子时,他停了一下。
东侧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门是虚掩的。龙允记得这间偏房后墙有个通风口,当初他偷懒时曾从那翻出去过。通风口不大,但通往的地方,是府内唯一一处没有铺青砖的天井。
天井正下方,就是密室入口。
他的判断没错。
密室的铁门半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龙允贴着墙根靠近,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蹲在火盆前,手里抓着一叠文书,正一张张往火里送。那人身形魁梧,双肩宽厚,穿着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前臂。
血手人屠。
龙允握紧了剑柄。这人曾是陈堂主的左膀右臂,三年前陈堂主失踪后,他便接掌了盟主府的外务。江湖上传说他手上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但那都是传言,没人亲眼见过。
可此刻他出现在这间密室里,烧着陈堂主留下的东西,龙允便知道,那些传言多半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密室。
脚步声很轻,但血手人屠还是听见了。
“谁?”
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抄起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待看清来人,他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堂主的小徒弟。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来偷东西?”
龙允没接话,目光扫过火盆。盆里的文书已经烧了大半,只剩几张边角还辨得出字迹。那是陈堂主的手札,他认得那笔迹。
“这些东西,不该烧。”龙允说。
血手人屠嗤了一声:“陈堂主都死了三年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倒是你,一个小杂役出身的弟子,也配管盟主府的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短刀已经劈到龙允面前。
龙允侧身避开,剑从腰间拔出,顺势刺向对方肋下。血手人屠体格虽壮,动作却一点不慢,右手短刀横格,左手一掌拍向龙允面门。
掌风扑面,龙允抬肘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
龙允甩了甩发麻的左臂,重新调整剑势。他知道自己硬拼不是对手,只能靠身法周旋。这间密室不大,但堆满了木架和箱子,地形复杂,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血手人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短刀连劈带刺,招招凶狠。龙允且战且退,绕到一座木架后面,借木架遮挡,突然从侧面刺出一剑。
剑尖擦着血手人屠的肩头划过,划破了衣服,却没有伤到皮肉。血手人屠反手一刀,将木架劈得木屑飞溅,震得龙允虎口发麻。
“就这点本事?”血手人屠狞笑,“陈堂主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废物。”
龙允咬紧牙关,不再出声。他绕着木架和箱子游走,尽量不和对方硬碰。有好几次,对方的刀几乎贴着他的脖颈掠过,他都能感觉到刀刃带起的凉风。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清楚自己的体力消耗得很快,而血手人屠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对方似乎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开始有意封堵他闪避的空间。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个声音。
“够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泼在血手人屠身上。他立刻收刀后退,脸上的狞笑也收敛了,变得恭谨而小心。
龙允循声望去。
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龙允总觉得那步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鬼面。
江湖上没人知道鬼面是谁,只知道他三年前突然出现在盟主府,接手了所有事务,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龙允曾远远见过他几次,但从未靠近。
此刻,鬼面走进密室,烛火照在他面具上,反射出暗淡的光。他扫了一眼火盆,又看了看龙允,最后目光落在血手人屠身上。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许惊动任何人?”
血手人屠低下头:“属下见有人闯入,不得不……”
“退下。”
血手人屠不敢多言,弓着身退出密室。鬼面这才转向龙允,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胆子不小。”他说。
龙允握着剑,手腕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面具下露出的那半张脸,盯着那熟悉的轮廓,心跳越来越快。
“你的声音……”龙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听过。”
鬼面没有动。
“三年前,陈堂主失踪那天晚上,你和我说话。”龙允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天晚上,你让我去城南送信,说第二天再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陈堂主已经不见了。”
鬼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烛火照在那张脸上,龙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师兄的脸。
和他一起扫院子、一起练剑、一起挨骂的师兄。比他大三岁,入师门早两年,陈堂主最器重的弟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盟主府的人。
“师弟。”那张脸的主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不该来。”
龙允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是你杀了陈堂主?”
师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龙允读不懂的疲惫。
“你走吧。”师兄说,“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龙允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三年里师兄为什么要装作素不相识,想问那间密室里烧掉的到底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兄重新戴上面具,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龙允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迟迟没有收鞘。火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