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近,季悸初过来和晁雪晴一起共同用晚膳,她再度在他的身上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怎么,又有谁来惹恼皇上了吗?”晁雪晴忍不住询问道。
“惹恼朕的人多了去了,好一个将门文臣,呵呵,那桩案件果真同这个竖子有干系,若非查明,朕还不知道这个孽障竟然背着朕干出了那么多的肮脏龌龊事,可他偏偏树大根深,朕轻易还动不得他……唉,不提那个晦气玩意儿了,一提就生气。”季悸初怒声回答,继而又转移话题道:“儿子女儿也不让朕省心,还是爱妃这里好。”
晁雪晴殷勤备至地亲自为季悸初布菜:“前朝之事,既然陛下不再赘述,臣妾也不会多问,可后宫之事……臣妾认为,孩子成亲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懂事。臣妾早已提出建议,将臣妾的侄女天娇许配给太子月琅、将公主月瑰许配给臣妾的侄子天笑,也不知皇上同皇后商量得如何了?”
晁雪晴早就明白,她的命运与晁府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晁府风光了几十年,不能在她的手上落败。只有光耀晁府的门楣,她才会永远是最尊贵的后宫嫔妃。
季悸初吃了一口菜,面露难色道:“爱妃的祖父、父亲皆为国捐躯,爱妃的侄子天笑、侄女天娇,朕同皇后看着他们长大,视作己出,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喜欢的呢?只不过月琅、月瑰是最令朕头疼的两个孩子,恐非良人,贸然配对只怕会对不起爱妃祖父、父亲的在天之灵。”
“陛下此言差矣,臣妾不敢苟同。”晁雪晴摇头加摆手,“臣妾正是因为知道月琅、月瑰是最令陛下头疼的两个孩子,经过深思熟虑才作此决定的。”
“还是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月瑰她又犯错被宫太傅打手板责罚了;月琅又找去他的皇叔、皇兄弟们打马球,结果全部都受了伤……罢,总之现如今他们人醒是醒过来了,目前还在床榻上躺着,御医正在给他们医治。”季悸初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筷子,唉声叹气。
“他们……他们能够被治好吗?”晁雪晴问,美目中只稍许流露出了几分淡淡的关切,季悸初就挑眉吃醋道:“你那么关心他们作甚?现在是属于朕和你的独处时间,你应该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朕这里。”
作为帝王,季悸初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儿子女儿或多或少是有感情的,但是也不多。且他已经尽到了身为父兄的关怀,故而只要江山后继有人,季悸初并不十分在意他们最后是否会落下腿疾。
“关心一下还不行了,你怎么连你亲人的醋都要吃?他们好歹也是你的亲人,臣妾亦是看在他们是你亲人的份上才出言关切的。”晁雪晴没好气地捶打了季悸初一下,却被他给捉住了自己的手。季悸初揉捏着晁雪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晁雪晴被他伺候得眉眼舒展。看着晁雪晴享受的样子,季悸初笑了笑,眼神宠溺道:“朕和爱妃一样,都是醋坛子。”
“谁和你一样?少来!”晁雪晴佯作嫌弃。
季悸初调笑道:“好好好,朕的爱妃心地善良,爱屋及乌。”
帝妃二人用过了晚膳之后在殿外走了一会儿,消完了食便返回到殿中。宫女这时已经备好了牛乳和汤水,晁雪晴去了湢室。宫女伺候晁雪晴沐浴,一勺勺霜白的牛乳自晁雪晴锁骨浇下去,如潺潺溪流,映得晁雪晴肌肤白皙机理细腻。洗完牛乳浴,晁雪晴又过了一遍汤水,这才将身子微微黏腻的感觉濯洗干净。擦了润肤膏,换上寝衣,晁雪晴走出湢室,坐在梳妆台前,让宫女给她绞湿头发。
“让朕来,朕好久都没有给爱妃绞湿头发了。”季悸初走了过来。
“那臣妾就有劳下陛下了。”晁雪晴不觉莞尔道,绞湿头发这事季悸初没少做。宫女把长巾交给了季悸初,接着连同其他宫女一起尽数离殿。
寝殿中烛火摇曳,只剩下晁雪晴和季悸初。季悸初站在晁雪晴后面,拿着长巾给晁雪晴绞湿头发。忽然,他发觉梳妆台上面有一只冰裂纹玻璃碗,碗中枕着一株鲜艳的牡丹花。殿外亦有桃红色的牡丹,晁雪晴时常剪花放在瓶中观赏,季悸初对此并不感觉到奇怪,只是扫了一眼,就专心致志地给晁雪晴绞湿头发了。
“对了,朕生辰就快要到了,爱妃可有准备朕的生辰礼?”季悸初试探道。
“不是还早么?”晁雪晴娇嗔道。
“朕是怕爱妃忘了。”季悸初提醒。
“臣妾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忘了陛下的生辰。”晁雪晴回答。季悸初被取悦到,龙心大悦。晁雪晴看着镜中倒映出的季悸初,也跟着柔笑,鼻息药味蔓延。季悸初眼中有情意,却无情动。晁雪晴微微垂睫,端量镜中的自己——这是夜晚安寝之时,季悸初又在身边,晁雪晴很难不回想起自己内心始终在意的事。许是气氛太好,加上晁雪晴精神放松,一个在心里忍了三年的问题压制不住了,由不得她不吐露出来。于是,她轻声道:“陛下,臣妾心中有一个藏了许久的问题。”
殿中安静,晁雪晴娇柔造作的嗓音清澈明晰。
“哦?说来听听。”季悸初挑眉。
“陛下,为何您这三年来都不再继续让臣妾侍寝了?陛下身上总是有药味,可否告诉臣妾,您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臣妾是真的很担心,抑或是臣妾的原因……”鬼迷心窍的晁雪晴终究是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多年的疑惑,话音一落,季悸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四周特别寂静,气氛逐渐冷凝。
“陛下?”晁雪晴回眸,注视上方沉默不语的季悸初。更漏声响起,缓慢极了。晁雪晴等来了季悸初扔掉长巾,长巾委地,毫无声息。
“你太放肆了。”季悸初话语隐含怒意,神情难看,尤其是他的双目,蓄满阴鸷,犹如被人触碰到内心深处最重要的逆鳞,又似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被冒犯,倍感愤怒,浑身散发出摄人胆寒的压迫感。
晁雪晴心里一突,心跳慢了半拍,连忙起身,懊恼屈膝道:“陛下恕罪,是臣妾唐突了。”
季悸初何曾对她发过脾气?晁雪晴心起悔意,这可是季悸初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她动怒,她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季悸初。原来,季悸初的好脾气、包容、温和以及耐心并非一成不变。晁雪晴的肩膀颤动,低着头看不到季悸初的脸色。良久等不到季悸初的回应,晁雪晴撑不住了,没忍住的她无声啜泣起来,泪花跟断线的珠玉串子一样往下掉。她的心里委屈极了,原本她问这个问题不过是想为季悸初分忧,她在担心他会不会真的有隐疾,可季悸初却冲她发气,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晁雪晴没有发出哭声,可季悸初知道她被他伤到,被他惹哭了。他顿时有些惭愧歉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恢复如常。他扶起晁雪晴,声音和气低缓道:“你起来吧,你没有错,是朕错了,是朕适才没有收住情绪,朕不该对你发脾气。”
此言一出,晁雪晴的委屈跟发大水似地哗哗冒出。看到晁雪晴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季悸初被吓得什么怒气都散了,心中唯余心疼怜爱。他赶紧抱住晁雪晴,轻拍晁雪晴的背脊安抚她难过的情绪:“莫要再哭下去了,是朕错了,都是朕的错。朕确实是生了病,只是你无须担心,不严重。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朕之所以不同你说,是因为朕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
晁雪晴不语,抹了抹泪,又继续抽噎着。季悸初比晁雪晴大了十余岁,在他面前,晁雪晴只不过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现在最多比从前稳重了一点,可总体秉性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晁雪晴止住泣声,仰起头,娇声嗔怨道:“都怪陛下,你放开臣妾!”
“好,好,朕都依你。”季悸初松开了晁雪晴。
晁雪晴立马后退了几步,扭头不看季悸初:“你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你当真要朕走?”季悸初一问,晁雪晴便缄默了,季悸初叹气。晁雪晴虽然有小性子,和季悸初闹了许久的别扭,但是禁不住季悸初的低哄,晁雪晴最终像是妥协了,不再继续计较。
季悸初与晁雪晴的闹剧结束,烛火熄灭,二人就寝。晁雪晴将头埋入进季悸初厚实的胸膛,她睁着眼,神思飞转,某个想法如野草般疯长。这是女人的直觉,是心血来潮,也算试探,不过委屈也是真委屈。思及此,晁雪晴回抱住了季悸初劲瘦的腰身。此事于她有好处,亦有坏处。好处是她不用怀孕生子,刚进宫的时候,晁雪晴便同季悸初说过她不愿意生孩子,季悸初允了。可三年前,季悸初却改变了想法,他要她给他生几个孩子。晁雪晴的想法却没有改变,她不欲怀孕。然而季悸初已经决定,晁雪晴只能照做,万幸没过多久季悸初就又改口了。晁雪晴松了一口气,她是真不想生孩子,她对于生孩子有无穷无尽的恐惧。从另一方面来讲,就算季悸初有隐疾,她亦不会嫌弃,她就是心疼。晁雪晴又想,除去隐疾,季悸初该是无其他病症了,他龙体康健,还可以陪她很久。敛尽思绪,晁雪晴安心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