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五章
陈生从渡口回来,天已经大亮了。
西市里还是老样子,卖鱼的把水泼在街心,赶驴的往墙根上拴牲口,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粮棚后头追来追去。陈生没急着去柜上,先在德顺号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望着那根被风吹得微微打卷的幌子,心里不知怎的,竟比在渡口时还乱。侯管事的话像根针,扎在他耳朵后头,走路时都跟着响。南香。官渡。几口箱子,后半夜从州府回来,又被骡车拉去钱家巷。这里头的事,不是他一个西市看粮的能碰的。可他已经闻见了。有些气味,闻见就洗不掉。
宋三从后头出来,见陈生站着发怔,便凑过去,小声说:“陈生,你从渡口回来,脸色怎么跟白纸似的?”陈生没应声,只抬手把衣襟紧了紧。他问:“何小舟呢?”宋三说:“还在后头。张四带他看仓。今早来了几车陈麦,都收进去了。”陈生点点头,这才往柜上走。他走得不快,像在等自己把魂收回来。柜台后头那本账还摊着,早晨的露水从门缝透进来,纸角微微发潮。陈生坐下,先把手搓了搓,又捏起笔,在昨日记的末尾添了一行:今日晨,晴,风凉。写完,把笔放下。宋三端来一碗热水。陈生一口一口喝了,像要把从渡口带回来的那点寒气,也一并咽下去。
上午没有多少买卖。陈生看粮时,眼神比往常更沉。他抓一把黍子,摊在手里,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一粒都认熟。有几个老粮户来问价,陈生都照实说了。他不压,也不抬,声音不高,却清楚。一个背着一小袋绿豆的老汉说:“陈先生,你今日怎的话不多?”陈生笑笑:“天凉,舌头懒。”老汉也笑,把绿豆往秤上一放,说:“懒了也好,省的哄我。”陈生没接话,只把斤两记下。等老汉走了,陈生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就着凉水慢慢咬。宋三在旁看着,欲言又止。陈生说:“你想问我去渡口听了什么。”宋三点头。陈生说:“侯叔只说了一件事。金记的船,不单运粮。可这话,现在不能往西市漏半个字。你知我知。何小舟也不能说。等这官司走到二堂,咱们再看。”宋三听到“不单运粮”,眼珠子一缩,却也没再问,只低低“嗯”了一声。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后头,外头又起了风。那风从渡口方向吹来,带着河腥,也带着点陈生说不清的东西。陈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说:“去把仓门开半扇。今日若有生人来问价,别多话。我来说。”
天快黑时,金记那边又有动静。周管事一个人,从东街拐过来,走到德顺号对过,也不进来,只背着手,往这边瞧。陈生正弯腰从粮斗里往外捡石子,余光扫见了他,只当没看见。周管事站了片刻,忽然提高声音,对旁边一个卖枣的说:“这西市,有些人不知好歹,专跟财路过不去。等着吧,有他哭那天。”那卖枣的干笑两声,不敢接茬。陈生慢慢直起身,把手里几粒石子扔进破碗里,拍拍手,走进柜台。他始终没看周管事一眼。沈大柜从里间出来,见周管事还站对过,便道:“陈生,你别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老子门口站多久。”陈生说:“他站他的。咱们关门。”沈大柜一挥手,几个伙计就上前摘板子。那板子一块一块合上,把外头的天色也隔了去。周管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陈生坐在黑下来的铺子里,听见外头风大起来。他忽然想,若这风能再大些,把西市的腥气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吹散了,多好。可他知道,风散不了。得人来散。而这人,眼下,还不能是他自己。
我西门庆在魂里,也陪他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