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六章
陈生第二天醒得比往常还早。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宋三翻身吵醒的，是他自己从梦里挣出来的。他梦见自己又回了县衙后头那条窄道，青砖上长满青苔，脚踩下去，滑得人站不住。单书手在前头走，背着手，越走越快，他怎么追都差着一截。后来单书手回过头来，脸却不是单书手，是金老板。金老板笑呵呵的，说：“陈生，你这一状，告得好。告得我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陈生想说话，嗓子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一急，就醒了。
他坐在铺上，好一会儿才匀过气。工房还暗着，外头天边只透出一点蟹壳青。宋三在另一头睡得正香，半条胳膊挂在床沿外头，像根风干的腊肉。何小舟缩在最里角，被子蒙着脸，只露个发顶。陈生轻手轻脚穿了鞋，把昨夜晾在窗边的外衫披上。那衫子还有些潮，贴在肩上，凉飕飕的。他推门出去，迎面就是一口清冷的风，带着露水和泥土气，直往人领子里钻。
西市还没醒透，可已经有不少活物在暗处动了。几只麻雀在檐下扑棱，粮仓后头的狗听见人声，低低吠了两下，又像是认出了陈生的脚步，住了声。陈生走到井边，绞上一桶水，把脸整个埋进去。凉水像刀子，从眼皮刮到下巴。他抬起头时，水珠子顺着下颏往下滴，把前襟打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那儿，看天一点一点从青变白，心里那点乱，也像被水冲淡了些。
他到底还是去了渡口。不是去寻侯管事，是去那几艘船停靠的滩头看看。他想亲眼见见金记那艘船的底。侯管事说得不错，那是官渡的船，吃水比旁的船深半尺，船身上刷着桐油，黑亮亮的。船头蹲着个老卒，抱着一根旱烟杆打瞌睡。陈生没靠太近，只在斜对岸几根木桩后头站着。他看见船尾堆着几个空篓子，篓子下头压着块油布，油布上沾着几片黑乎乎的屑，陈生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辨出是炭渣还是树皮。他心说，有些事，光看是看不透的。就像这船，白日里安安静静，夜里才活。金记把香混在粮里走，白天装菩萨，晚上做夜叉。这水底下还有多少船？多少货？多少双替他们望风的眼睛？陈生不敢再想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湿沙上，一步一个深印。
回到德顺号，天已经大亮了。沈大柜正站在门口喝茶，见陈生从外头回来，便道：“又去渡口了？这几日你倒勤快，天天跑河沿子。”陈生说：“透透气。这几日西市太闷。”沈大柜看他一眼，说：“闷就少去。有些人，鼻子灵，闻着你的味就来了。”陈生笑了一下：“我又不是鱼，还怕人闻？”沈大柜也笑：“你比鱼可值钱多了。”他说完，把茶碗往陈生手里一塞：“喝了。昨儿有人送来半包陈茶，味苦，可提神。”陈生仰头灌了半碗，果然苦得舌根发麻。他咂咂嘴，说：“掌柜，这哪是陈茶，是药。”沈大柜哈哈大笑：“治你这些天的心火。”陈生把碗递回，心里倒真松快了些。沈大柜就是这样，话糙，可总往人心上最干巴的那块地方浇点水。
上午人少，陈生便教何小舟看豆。他抓了把青豆，往柜台上一摊，说：“你看，这豆子颜色鲜，可轻。轻的，里头发空。你拿几粒放嘴里一咬，脆的，就是没潮透；要是发艮，咬下去闷闷的，那就是里头进了水。收粮最怕这种，外头好看，里子坏了。”何小舟学得认真，也抓几粒放嘴里，嘎嘣嘎嘣嚼起来。陈生说：“让你咬，不是让你吃。”何小舟“啊”了一声，忙把嘴里的豆渣吐到手心。陈生笑了：“吃几粒不要紧。一会儿喝碗热汤，压一压。”何小舟涨红了脸。宋三从外头进来，见这情形，乐了：“陈生，你收这徒弟，倒先得管饭。”陈生说：“不吃饱，哪有力气学？”几人都笑。那笑声不大，可在德顺号小小的柜台后头，倒像点起了一盏暖烘烘的灯。
只是这暖，没持续多久。晌午刚过，西市里便传开一个消息：县里又传了金记的人。这一回，传的是金老板本人。宋三从街面回来，脸上又惊又喜：“陈生，外头都说，金半城今日被叫去县衙了！听说从后门进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陈生听完，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本账慢慢合上。他心里清楚，县里传人，不代表要办人。金老板敢去，就说明他早有打算。倒是有个事更让陈生悬心：单书手怎么样了？那日账本上冒出个“单”字后，他就再没露过面。陈生不敢去县里寻他，只让王守礼隔日去方老童生那儿坐坐，看有没有什么话递过来。方老童生也没消息。没消息，未必是坏事。可也未必是好事。陈生一个人在心里翻来翻去，像在暗屋里摸一根蜡烛，总也摸不着火。
到了晚上，陈生没回工房，一个人坐在后门外头的石阶上。月亮还没出来，天上一片灰云。他手里捏着半头蒜，是早上从渡口回来时在路边买的。他掰下一瓣，剥了皮，也不吃，就放在鼻下闻。宋三找出来，看见他，说：“陈生，怎么又不吃饭？”陈生说：“不饿。你让何小舟先吃。”宋三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他。过了一会儿，宋三说：“陈生，我觉着，咱这回真能把金记扳倒了。”陈生问：“为啥？”宋三说：“因为你比以前更沉了。你以前急，现在不急。你不急，就说明有门。”陈生笑了，把那瓣蒜丢进嘴里，慢慢嚼。那辣，从牙根窜到太阳穴，像在脑子里走了条小蛇。他眯起眼，望着西市那片黑黢黢的屋顶，说：“门在哪儿，我也不全知道。可只要还没锁死，我就往前推。推不动，就换个门。人不怕门多，就怕自己先坐下了。”宋三没全懂，却把头一点。陈生把剩下的蒜头塞他手里：“吃。吃完了，回去睡。明日，还不知是什么天气。”宋三接过去，也剥了一瓣，学陈生那样，慢慢嚼。两人在风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渡口传来一声低沉的船笛，像谁在夜里叹了一口气。陈生才站起身，说：“走。”宋三“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工房的灯影里。
我西门庆这一章，不写一个字。我就让陈生这么活着。他坐在石阶上，风从西市那头吹过来，他嚼蒜，宋三也嚼。这味，我魂里都觉着辣。辣得好。辣得人不想睡。可陈生还是睡了。我知道，他明天还会起。起来了，还是那个德顺号的陈生。不声不响，可什么都往心里放。我就在那心里头，给他腾出个地方，把“外狠”那半边也搁下。如今还用不上。可我会留着。等哪天真要用，他自然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