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季月琅受伤请假、季月琳请假陪护外,其他人的课业照常继续进行。
轿辇离得越来越近,透过轿辇的缝隙,可以看见蓝底牌匾上涂了金箔的“国庸监”三个醒目大字。
办事讲究有效率,思及此,季月瑰重重地一拍坐榻,摆好架势,猛然撩开轿帘。嘴巴将将张开还没有发出声音,阵阵凛冽的北风就格外嚣张呼啸着呼啦呼啦顺着她拉开的口子往轿辇里面灌。哈了满口冰渣子,脑门又被狠狠一吹,季月瑰当即冻得一个哆嗦。训斥人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她赶忙紧紧怀中的暖炉,匆匆忙忙地放下了帘幕。
“公主?”轿辇外传来蔷薇不明所以地询问。
季月瑰缓过来后重新寻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这才慢悠悠地吐了一口气道:“本公主无事,本公主是体恤你们辛苦,遂亲身感受一番卯时凌厉的风雪清醒一下,以此激励自己上学堂时需要奋发图强。”
国庸监统共便只有皇姐季月玫一个好女学生,她待季月瑰极好,凡事没有不依的。二人关系亲近,自小在一起念学。自进学以来,季月玫始终未曾出现什么过错,文章、行事无不出彩。即使万众瞩目,她也仍旧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从不行差踏错。季月玫的字端正秀丽,季月瑰十分喜欢,所以从小就比照着她的式样去写,时间久了,连作为太傅的宫诚都不大辨认得出来。季月瑰知道,宫诚喜欢皇姐,皇姐也喜欢宫诚,他们俩是两情相悦的;至于她,宫诚对她一定是又爱又恨,从她早年进入学堂记起,二人彼此之间相爱相杀已经是五年有余的光景了。算过去算回来,她所遭受的惩罚几乎都是因为晚了时辰、不交课业这两件事情。季月玫肯定也是心疼她的,不然就不会时常替她写文章、做课业了。但季月瑰是一个会顺杆子往上爬的人,一见有人顺着自己就赶忙蹬鼻子上脸,在季月玫面前摆足无赖模样,再也不肯做功课了。于是,季月玫几乎每日都会做两份。从帮写文章、课业的第一天开始,延续至今足有大半年了。季悸初、花想容也许是老眼昏花了,并未察觉其中有什么不妥,作为太傅的宫诚再精明也抵不过现实,这件事情秘密地进行得很是顺畅。
进入到了国庸监,这里一如往常。季月玫身旁的座位正空着,季月瑰赶忙过去挨着,挽住人胳膊涎笑着轻唤道:“皇姐。”
季月玫别过头看着半倚在自己臂上的季月瑰,粉雕玉砌,十分惹人疼惜。此时她弯弯眉眼里又满是讨好,再用几句软语撒一撒娇,换了谁都对她硬不下心肠,难怪父皇会那么样地宠溺她……季月玫的目光越发柔和了,伸手替季月瑰捋了捋她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为她整理齐了才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今晨可又是蔷薇将你给塞入进轿辇里面拖过来的?”
季月玫的声音不大不小,前后两桌人刚好能够听得清楚。
察觉到自己自进门起就一直偷偷注意的方向有目光看来,季月瑰面上一红,鼓了鼓腮帮子还不忘和季月玫嘴硬:“我可是早早就起来了!”
蔷薇也不戳破,只捂着嘴巴偷偷摸摸地笑。
季月瑰赶忙坐正身子挺直身板,可又控制不住不去看那处,于是装作不经意般扫视过去,不料恰与少年四目相接。季月瑰微怔,脸更加烧热。她岁数不大,又没有人来教导,她自然对男女情事这方面一窍不通。虽然捂着心肝儿说,她对晁天笑确确实实是有几分好感的,但是就算没有人来教导,她也知道这是不可随意告人的要紧事情,生怕被人窥见自己正蠢蠢欲动的春心。平日里面对这人的时候,季月瑰愣是会摆足一副不食人家烟火的皇家公主气派,今日亦不例外。于是,她再一次冷艳地从鼻孔当中哼气,趾高气扬地别开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那方的少年无端被瞪了一眼,尚处于不明所以中。其实初时他还很是惶恐,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仪容仪表有不整洁之处,或者是言辞谈吐有不妥帖之处,所以才惹得公主不快,可实际上并未。几年下来,他对季月瑰这种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仇视也逐渐习惯了,心道她既好面子,又爱无端生气。
瞧见晁天笑恍若无事般又转回身,末了还自如地同身旁的太子交谈,完全是一副不把她放在心眼里的姿态,季月瑰再次气郁,愤愤然一跺脚,非常懊恼。
感觉到季月瑰情绪不对,蔷薇赶忙偷偷摸摸地凑到了她的耳边讲话,意图安抚她:“公主,奴婢刚才似乎看见晁公子在看您,恭喜公主!”
季月瑰又再一次凶相毕露恶狠狠地瞪起了眼珠子,吐了一口唾沫啐道:“恭喜什么?看我?看本公主的笑话么?”
在她们几个人的心目当中,季月瑰暗恋晁天笑并不是什么秘密。季月瑰刚来国庸监的那一年,还是一张睡不醒的瞌睡脸,作为太傅的宫诚来回打量着眼前哈欠连天的女童——她是大计朝唯一最受宠的公主,据传天资聪颖,有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之貌。目前看来,样貌尚且不错,但如此年幼,他不知后宫那群人是怎么看出她有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之貌的。至于天资,更不可随意妄论。忽然,作为太傅的宫诚就想要掂一掂她的斤两,遂执玉指着天边一弯追逐彩霞的残缺弦月,念着她的官名复又询问起年仅八岁的她几个并不算太过于简单流俗的问题,那声音如初雪落玉盘,清冷之中不带一丝一毫的睡意:“公主可知自己的名字是何立意,出自何处?汝名月瑰,可知‘月’为何物,‘瑰’又为何物?君子有九思,汝名之中,可有其形影?”
季月瑰当时有些懵,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若知道还来国庸监学习作甚?还要他太傅作甚?不过在她的印象当中,母亲应该是有教过她她名字的含义的。可现实总是一点也不丰满太过于骨感,她回忆不起来。季月瑰在小时候面皮子还很薄羞耻心尚存,当下瞌睡就彻底被惊醒了,手足无措地背在身后,脸上羞得要滴下血来,比擦了胭脂还红。季月瑰缓缓抬首,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梦痕,余光扫过周围,许多双眼睛就那么样子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除她的皇姐季月玫外,其余人大多都是冷漠姿态,其中还包括她的太子哥哥季月琅。睚眦必报的季月瑰开始想,倘若她摇头,兴许下一刻他们就会拍桌大笑,到时候她一定要记住有谁笑话过她,事后再去重重地加倍报复回来!
正当季月瑰羞窘地想要摇头时,只见一个身上穿着绣有暗纹玄色锦袍的翩翩少年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自己做了一个揖后就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地徐徐回答道:“太傅可是在考察昨日新学的功课?太傅之训,如雷贯耳。太傅既已教过,学生自然会答。太傅训言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太傅亦曰‘月者,天之镜也,不争其明而自照万象;瑰者,玉之精也,不炫其彩而内蕴其德’、‘月非天边之轮,乃心镜之光;瑰非美玉之名,乃藏锋之器’、‘月之圆缺,非憾也,乃思之节律;瑰之无言,非哑也,乃德之沉潜’——‘视思明’,瑰含内光,不惑于表;月辨幽微,不眩于华。月照幽微无偏,不掩瑕亦不炫目,是为明也。月之象,瑰之质。莫以霓裳蔽目,当观其本。‘听思聪’,瑰通清籁,不拒微言;月纳风吟,不择声远。宫商虽远,心耳须澄。‘色思温’,瑰色温润,不冷不炽;月晕如玉,不灼人目。怒不形于色,温乃真贵。‘貌思恭’,瑰置高堂,不矜不伐;月垂天幕,不骄不亢。身居深宫,心守谦卑。‘言思忠’,瑰质不伪,刻骨如铭;月影随形,无言而信。一诺千钧,不在辞藻。‘事思敬’,瑰琢有度,不逾其规;月行中天,不违其律。礼乐不可废,规矩不可轻。‘疑思问’,瑰藏瑕隙,不讳其缺;月照深谷,不掩其幽。知之为知,不知问师。‘忿思难’,瑰遇锤击,不裂不碎;月隐云帷,不激不怒。怒如雷霆,伤人伤己。‘见得思义’,瑰虽珍奇,不贪不占;月映千江,取一瓢而足。非分之得,虽玉亦尘……”末了少年又望向季月瑰对她道:“好一个‘疑思问’,公主不是睡不醒,是等太傅问出那句,才肯醒。还请公主恕在下冒昧,不知在下说得可对?若月无光,何以称其为月?若瑰无质,何以称其为瑰?君子当如玉,‘九思’亦是修身之要,二者相合,恰似'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境。‘言思忠’,名非虚饰是为忠;‘视思明’,月照是为明;‘貌思恭’,瑰不自耀是为恭。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瑰,玮也’。玮者,藏于石而自温,不争于光,不炫于世。太傅日日训‘貌思恭’,可曾见那深谷幽兰,因寂寥无人而不芳?汝名月瑰,名非虚设,实为天授之箴言。非天赐之名,实为修身之钥。月行不息,九思无终;瑰藏于心,德成于行。他日执掌天下,当以月为镜、以瑰为志,不求外耀,但求内明。”
满室寂静,唯有铜漏滴答。
执掌天下?虽然季月瑰先前确确实实是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使用过些许阴谋诡计搞过些许小把戏小动作妄图将她的太子哥哥季月琅给拉下马取而代之当上皇太女未来登基成为女帝继承父皇的大统,但这些事情是他能够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的吗?幸亏他也只是点到即止没有过度描述,季月瑰这才注意到他,不过大她三四岁的模样。身穿一袭绣青花纹的月白常服,腰上系的缎带镶着木槿花边,衣着简单却不失贵气。背脊挺直,年纪不大就有了玉树临风之姿,眉宇间尽是从容不迫。许是他因为回答问题回答得铿锵有力,音色若琴弦拨动,语调还抑扬顿挫听着悦耳;许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过于俊俏,又没有借故趁机刻意向她示好。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胆敢出风头抢先站起来替自己作答啪啪啪打太傅宫诚的脸,实乃好汉一条。
季月瑰的心跳倏地就快了起来,碍于睽睽众目,故摆足一副深沉的模样,微微地点头沉吟道:“不错,本公主以为你说得甚好,姑且恕你无罪。”
说话间,季月瑰那颗稚嫩的童心再次为他扑通扑通地快了几分——她在后宫呼风唤雨,赶着来巴结的人并不在少数,年幼的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到下学,也不见晁天笑过来讨好处。最后是季月瑰自己按捺不住了,偷偷摸摸地差蔷薇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那人原来是皇贵妃晁雪晴的侄儿晁天笑,系已故英国公之幼孙,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季悸初欣赏其才华,特许他到国庸监与其他王公贵族们一同念学。既然是皇贵妃晁雪晴的侄儿,和太子哥哥季月琅走得近就不足为奇了。毕竟皇贵妃晁雪晴虽然与皇后关系微妙,但却一心想要让她的侄女晁天娇成为太子妃。季月瑰与太子党们在明面上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生分倒不至于,只不过不怎么亲近。
帝后之间仅诞有一位皇子,季月琅出生不久后就早早地被季悸初寄予厚望立为了太子。晁天笑是有大树的人,他应该不会来抱自己这棵小树苗了。季月瑰心头微微失落,原来他对她果然根本没怀有一丁点儿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她自己遐思太过于香艳,以为方才一幕就算是英雄救美,就该定一定终身。数年以来,季月瑰都没有能够与晁天笑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在国庸监,两人的言语不外乎就是“这是你的功课”、“嗯,这是你的功课”一类,除此之外便是在干瞪眼。季月瑰本盘算让他好好看清自己,毕竟自己容颜姿色也还可以,说不定多看两回,他就会对自己心动了。但事实却与季月瑰脑补的情景完全不同,他从来都在忙着躬腰作揖,鲜少有直视她的时候。出了国庸监,他身边又总是立着太子哥哥季月琅那群闲杂人等,甚是讨厌。总归她很失落。想先下手却苦于无机会,难得有一点点机会,她又去装矜持了。其实蔷薇说得不错,今日她与晁天笑的目光难得地交汇了一下,照理说她与他有近一步。就是要这般叫人反复看,看得他不敢忘记她。
作为太傅的宫诚正在命令小书童分发昨日交上去的功课,趁着无人注意,季月玫从桌案下偷偷摸摸地将昨日替季月瑰做的功课塞给她。
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着自己的手,季月瑰抿着嘴笑了,宽大的袖子轻轻一拂就将那几张薄纸藏入进了衣袖里面。昨日季月玫代她写的功课很是不错,上头的朱砂批并不算多。
东西到手,不学无术不发愁的季月瑰便惬意地倚着后桌敲了敲笔杆,和旁边正在替她磨墨的蔷薇闲聊道:“讲真的,本公主就喜欢像这样爱浪费时辰的太傅。你看,今日的功课一收,昨日的功课再一发,时候就过去一大半了。”
蔷薇起先也乐呵呵地应她,但笑到一半就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聚集着深深的担忧,低声道:“公主,眼见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就会有殿考的,您的功课已经落下了大半年。奴婢听闻此次殿考的主考官大人不是太傅宫诚而是上卿大夫成功,都说此人铁面无私,做事一板一眼,谁的情面也不讲,更容不得有人作假徇私舞弊呢,您最近应该好好温习温习功课,不可再继续荒废学业荒唐度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了!”
朝中几位肱骨当中确实有一成姓之臣,家中幼子年纪轻轻就在朝为官,倘使不错应该就是成功了。成氏一门乃开国之功臣,金刀铁马,赤胆忠心。据后宫八卦所传,成功自幼就追随父亲成本一起共同沙场征战驻守边境,戎马关山。骢骑银鞍,昂藏七尺意气风发。就在众臣以为成功定将承继其父亲成本的爵位,镇守山河金戈铁马一生时,此人却毅然回京,悬梁苦读考取功名,当时朝中上下一片哗然。雄才诡辩,心怀山图,少年将军只用了短短两年就从朱门皇墙之外步步踏入进金銮殿之内平步青云,风光无限,十九岁就被拜为了上卿,声誉斐然,齐民不可望。
“你是说他?想来,我还未曾见过他这位声名极盛的上卿大夫……军营艰苦,刀光剑影——世袭的爵位不要,偏生要从头考一个文官做,他这是什么意思?如若说他这是出于崇高的人生理想,我才不信呢!”季月瑰对于蔷薇的规劝不置可否,柳眉一挑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敲着桌案。虽然她人依旧没有一个正形,但却兀自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眸望向了季月玫:“至于殿考么,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一件事情。那就拜托皇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继续再铤而走险给我当枪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