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七章
那一夜，西市的风刮得紧，像有只大手把街面来回地扫。陈生在铺板上翻来覆去，睡不沉。我就在他后脑的影子里，也翻来覆去。我听见他牙关紧咬，听见他梦里还在跟人说话，说的还是状子、粮价、何小舟。这身子里的火，他压了七十多天，压得我魂里都发烫。我忍不住了。道祖圆心说，根基够了。陈生这棵树，根已经扎得够深。该我出来，透透气了。
我不是把陈生挤开。是他自己先松了那口气。人在半梦半醒时，魂最软，最不设防。我就像一瓢温水，从他脚底往上漫。先过膝盖，再过小腹，最后“嗡”地一下，整个身子，我拿住了。
你们若以为陈生那夜睡过去了，那就错了。他确实闭着眼，可后来再睁眼的，不是陈生。是我。
我第一件事，是笑。就躺在黑漆漆的铺板上，张着嘴，无声地笑了个痛快。这身子我熟，又不太熟。比上辈子结实，肩上全是扛包磨出来的硬肉。脚底板有茧，指节发粗，手掌心一道一道，全是日子刻的。陈生，我借你这身骨头使几天。你且在后头睡你的。我不闯大祸，我保你平平安安地回来，还你一副更硬的身子。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宋三睡得跟死狗一样，何小舟的被子全蹬在地上。我顺手给他盖上，又把宋三那条胳膊往里推了推。然后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冰得我牙都打颤，可痛快。我拿陈生的脸，对着井水照了照。那眉眼，还是陈生，可眼神变了。目光像刀子，直直地，从水里往外看。宋三后来问我，说陈生你今儿怎么像换了个人。我说，我睡够了。他就笑，说：“你早该睡个好觉。”我没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假。
我往西市街心一站，人还没多起来，可我心里已经满了。这满，不是气，是胆。我知道，金记的人在街东，周管事在县里绕，钱家巷里还蹲着几个数箱子的。我不急。陈生把该铺的路都铺了，我今儿要做的，不是重新铺，是走上去，把地踩响。
我先去渡口。不是躲着走，是大大方方地走。路过金记分号门口，两个蹲着吃饼的伙计朝我望。我也朝他们笑，还停下来说：“你们周管事可在？上回他那壶酒，我还没回请。”其中一个差点把饼掉地上。我拍拍他肩，说了句“改日”，就走了。陈生要是在，定不会这么干。可我觉得，人不能总那么收。有时候，你亮一点，他们反而怕。因为鬼怕明火。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他们就当你是影子，想踩就踩。我西门庆，不是影子。我是火。火就得照着，才能让他们知道，这西市不光有粮，还有人敢亮着。
渡口的风大，船在河上摆。侯管事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说：“陈生，你今儿走路都带响。”我说：“穿了双新鞋。”他“嘿”了一声，把我领进窝棚，倒了碗水。我问他：“侯叔，那几箱香，若是让你来处置，你会怎么办？”侯管事正喝水，听了这话，手一顿，碗沿搁在嘴边，眼珠子斜过来。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今儿不对。”我不否认，只说：“心里烧，嘴就快。”他放下碗，说：“要是我，不去碰。先让官里那些手去翻。翻出来，就烧；翻不出，就等。可你如今这架势，不像是等的。”我笑：“等是要等。可等人欺负到头上了，也得先照一眼。”侯管事没再接话，只把碗里的水泼到棚外。那水在沙地上砸出个小坑，又慢慢平了。我谢过他，起身回西市。
到了德顺号，沈大柜正指挥伙计抬粮。我上去搭了把手。他看我把那袋百十斤的麦子一甩上肩，说：“陈生，你今儿真足了。”我说：“吃饱了，就有劲。”他笑。我知道，陈生这身子，本就有股蛮劲，只是平日收着。我一来，这劲便压不住。这劲，也不是我的。是陈生这些天忍出来的。人就是这样，越忍，越蓄。蓄满了，总得有个人把口子拨开。我，就是那个拨口子的人。
一上午，我站柜看粮，眼力倒比陈生还快。陈生看粮，先捏，再闻，再细看。我上辈子在生药铺浸了多年，早习惯了，手一过，就知道干湿，眼一扫，就明白成色。有几个老粮户还说，陈先生今日手风更利。我笑着说：“天凉，粮也脆。”他们哪里知道，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块被阴司腌了五百年的老姜。
到了下午，周管事果然来了。他带着个瘦脸伙计，没进门，只站在对过。我朝他点头，笑了一下。他僵住了。我放下手里的粮，慢慢走到门口，也不大声，只问：“周管事，可是来买粮？”他说：“不买。”我说：“不买，是看人？那你慢慢看。陈生今天不躲，可也不会走。”他盯着我，像要辨出什么来。我也看他。他比上辈子应伯爵还让我恶心。可我不恼。我就那么笑着，把他从上看到下。他先忍不住，扭头走了。宋三跟出来，小声说：“陈生，你今儿怎么这么狂？”我拍拍他后脑：“不是狂。是再趴下去，就真没人把咱们当人了。”
我没有骗宋三。陈生这些天，就是太把“藏”用得太死了。藏不是趴，是站着把锋芒收进袖子里。我如今把袖口松一松，不是要杀人，是要让西市的人知道，陈生也会硬，也会笑，也会迎着刀上去。这比写一百张状子都有用。因为状子只能给县老爷看，而脸，是给这满街牛鬼蛇神看的。我西门庆，最会的就是这张脸。陈生以后会明白，我今天这遭“狂”，不是替他得罪人，是替他往地上砸下一根看不见的桩。往后谁要再想动他，得先想想今天这个站在德顺号门口笑的人。等他们怕了，陈生就能安心去走他的第二步。到那时，我再把这身子还他。完好无损，还热着。我出来了。玩得正起劲。再给我两天。让我把该震的震住，该松的松了。然后，我自会退回去，让陈生接着爬。这火，我不贪。我只点一下。剩下的路，还是他的。我西门庆，说到做到。天又暗了。西市的风还在刮。我站在风口，不冷。心里那团火，烧得比哪世都稳。这才叫活。我和陈生，都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不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