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八章
我在西市站到天快黑,才慢慢往回走。宋三跟在我后头,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我知道他心里犯嘀咕。这身子还是陈生,可走路、看人、说话,都跟往日不同。我不解释。有些事,他们不用全懂。懂个大概,反而不怕。真要把话说透,倒叫他们睡不踏实。
夜里,我让宋三先睡,自己提了壶酒,去了渡口。侯管事的窝棚还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他见我来,也不意外,只往旁边挪了挪。我坐下,把酒往他面前一搁,说:“侯叔,我今儿不是来问船。我是来问你一句,这平安县里,谁的胃口最大?”侯管事笑了,是那种老江湖才有的笑。他说:“陈生,你今日果然变了。问话问得比先前野。”我给他倒酒,说:“在西市,野一点不是坏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舌:“平安县里,胃口最大的,不是县老爷。是户房背后坐着的那个。钱家巷里,一半的房子都姓一个姓。”我点头:“姓周?”侯管事摇头:“周管事只是替人跑腿。真正收钱的,是县里管簿册的那位。”我把这话记下。他没说全,可我已经摸到边了。这县里的水,比安平镇深得多。陈生先前只是把状子递进刑房,却不知刑房之后,还坐着几尊佛。要动金记,得先知道这佛吃得是哪家香。
第二天,我穿了件齐整衣裳,去了县里。不是去县衙,是去南城茶楼。这地方是县里几路消息的集散地。上回陈生也来过,只敢远远坐着。我今儿偏要往里面坐。要了壶好茶,又让小二上了几碟干果。茶楼里人还不多,但我往那一坐,就有人悄悄看过来。我慢慢喝茶,把耳朵竖着。果然,过了两盏茶工夫,斜对桌两个穿长衫的,低声说起金记。一个说:“金半城这回怕是要破财。那本账落在刑房手里,单书手又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另一个说:“躲什么?他一个户房小吏,真出了事,还不是替上头背。”我听到“背”字,心就一动。陈生先前还担心单书手。我早就觉着,这单书手不是个能共到底的人。他给我方便,不过是给金记添堵。真要到火里,他跑得比谁都快。不过眼下,还不能让他倒。他倒了,陈生的状子就真没人递了。我得在他没倒之前,把该拿到的拿到。
出了茶楼,我往县衙侧门走。那黑脸衙役正好当值,见了是我,先是一愣,又笑:“陈先生,又来?今日没人传你。”我说:“我找单先生。”他说:“单先生请了几日假,不在。”我走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个小包,塞进他手里。那里面是陈生前几日攒下的半两碎银。衙役低头一瞧,脸色变了几变,压低声音:“陈生,你这不是让我为难?”我说:“不为难。只想托您给单先生带句话:渡口昨夜又卸了东西,陈生没看太清,可闻着像南香。”衙役听了,眼珠子一下缩紧。他看看左右,把银子揣了,说:“这话,我保准带到。但你以后,少到这门前来。这几日,户房有人盯你。”我点头,退后一步,转身走了。我西门庆上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个。跟这些衙门里的小鬼说话,不能多,不能硬,得半真半假,把最要紧的那点东西,像鱼饵一样,轻轻递过去。他们吃了,自然替你游。
回到西市,我在德顺号门口站定。沈大柜从里间出来,见了我,说:“陈生,你今日脸上有红光。”我说:“近火的人,脸上都有。”他笑,又压低声音:“金记那边,今早又把东街的铺子开了半扇。我听说,周管事在里头清货。他们不是在卖粮,是在散货。”我点头。金记坐不住了。账被刑房捏住,香又压在钱家巷运不出去,他们只能把能脱手的都脱了。这是好事,也是凶兆。狗急了要跳墙。金半城不会坐等。我要在墙外头,把几根细绳先拴好。到时候,狗一扑,绳子一收。摔不死他,也能把他绊个头破血流。
那晚,我让何小舟和宋三都搬到前头睡。自己坐在后门,听了一夜的风。西市的夜,其实从没真静过。风里有油灯芯烧着的气味,有远处船夫喝酒的骂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媳妇在巷口哭。陈生在这条街上活了几十天,我在这条街上死了五百年。如今我替他站在这里,才觉着,这西市不是一条街。是一面锣。你敲一下,它响到天亮。你不动,它就那么悬着。我想敲。不是乱敲。是敲三声。一声给人看,一声给鬼听,还有一声,留给那些以为陈生好欺负的人。这三声,我今晚先敲第一声。剩下的,明夜、后夜,慢慢来。坑蒙拐骗,一样都没忘。可我用起来,会裹着皮,温着用。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光着膀子往刀口上撞。我这回,要当个笑里藏针的西门庆。让陈生看看,什么叫在盛世里拿刀,还不见血。等我把这锣敲完了,就把身子还他。他接着爬。接着过日子。我西门庆,不贪。只图这口气,出得明白。你等着,后半夜,还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