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八十九章
我既出来了,头一件事,就是银子。
陈生太干净,总觉着钱得一两一两挣。我上辈子就懂,小钱靠挣,大钱靠滚。什么叫滚?就是拿别人的力气,生自己的财。这世道,没银子开路,县里的门你敲破了也没人应。有银子,鬼都叫你爷。我若连钱都搞不到,就不配叫西门庆。
可我也不能明着抢,明着坑。眼下陈生在西市刚站住,名声还在,不能砸。我思来想去,最稳的一条,就是拉人入股。怎么入?我不是拿陈生的脸去空口白牙。我手里有东西——德顺号的柜台,西市的人脉,还有陈生这双能看粮的眼,和他身后那三个苦主、几个弟兄。这些东西,眼下不成气候,可到了能识货的人眼里,就是本钱。
我先去找沈大柜。这老狐狸精,早看出陈生跟往日不同,可他不点破。我给他满上一碗茶,说:“掌柜,我想给德顺号添点底,拉几个小户进来,不占大股,只入干股。他们出钱,咱们出场面。赚了按季分红,赔了算我陈生先扛。”沈大柜端着茶,斜眼看我:“陈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我笑:“不学会,怎么把金记给的窟窿填上?这西市不是光靠看粮就能混出来的。得把人心和钱一块儿转起来。您管仓,我管人。年底,德顺号的幌子,能从街头挂到街尾。”沈大柜放下茶碗,脸上没笑,可眼底有光。他说:“你晓得这镇上的人,一个个精得跟算盘珠子似的,谁肯轻易掏钱?”我笑:“所以我找的,不是那些小有盈余就缩手缩脚的。我找的是被金记压着的,被债逼着的,被地痞吓着的。他们眼下越难,越得抱团。你给他们一条船,他们肯把最后半贯钱也塞你手里。因为没路的人,才最认路。”
沈大柜沉吟半晌,说:“你这话,倒有几分像当年赵管事的口气。可他没你胆子大。”我站起来,把茶一口饮了:“掌柜,您就等着数钱吧。我陈生今晚就出去,把第一股拉回来。”
当夜,我带着宋三,去了城北。没去别处,先找了方老三。这酱坊汉子,性子冲,可讲义气。我给他带了块猪头肉,坐下就吃。方老三一见我,先骂金记,又哭他老娘。我由着他骂,由着他哭,等他把一肚子苦水倒尽,我才说:“方三哥,你酱坊虽被金记押了,可你手艺还在。我如今在德顺号,准备拉几个人合股。我不图你多,拿半贯钱,占半成干股。以后你在酱坊里腌菜,我在西市里卖。你出人,我出摊。卖出去,四六分。你六,我四。”方老三一拍桌:“陈先生,你这是雪中送炭!我干!明儿就把那半贯钱给你送去!”我说:“不急。再想想。入了股,就是一条绳上的。若哪天金记来找你麻烦,你还敢不敢跟我站一起?”方老三把眼一瞪:“敢!我他娘早让金记折腾成光脚的了,还怕他什么鞋?”我笑,拍拍他肩:“那便好。明早,我在德顺号等你。”
从方老三家出来,宋三跟在我后头,忍不住问:“陈生,你这脑袋是怎么转的?半贯钱就能让方老三给咱卖力。”我说:“钱不在多,在准。半贯钱,是他最后一点底气。他肯给咱,就是把命交了一半。往后,你把这半贯钱当半条命看,不能亏。”宋三“啧”了一声,不言语了。我知道他还不全懂。慢慢跟,慢慢学。
第二日,方老三果然来了,揣着个旧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板,还有些散了边的纸钞。陈生要是在,必会推三阻四。可我不。我当着他的面,把钱点清,又写了张股契。不会写?我会。我上辈子在清河县,连盐引都倒过,契子算什么。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方老三自入股之日起,酱货由德顺号代卖,利按季分,本不抽。契写罢,我又画了押。方老三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他听完,咧着嘴笑,说:“陈先生,我就信你。”我把契纸折好,交他一半,自己留一半。这半张纸,就是他在西市的根。也是我西门庆复生之后,落下的第一子。
这还没完。我又让何小舟去找他舅郑老哥。郑老哥在渡口看船,人穷,可眼睛毒,认识不少船工和货主。我请他来德顺号喝了一回茶,当着他的面,把方老三的股契念了一遍。郑老哥听完,没吭声,抽了半袋烟,才说:“陈生,你这是要立个‘小行会’啊。”我笑:“郑老哥懂我。这年月,单打独斗,只能被人按在泥里。凑成把,才握得紧。”郑老哥点头:“我出半贯,不要利。只求你将何小舟带好。那孩子,再不能躲了。”我说:“他是我兄弟。我带他,不靠入不入股。”郑老哥把烟杆一磕:“那明早我来交钱。”我送他出门,看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远,心里觉着,这西市里的人,其实都憋着一股子劲。你只要给他们一个由头,他们自己就点着了。
夜里,我把这几日拉来的“股”,在账册上又记了一遍。方老三半贯,郑老哥半贯。不多。可这两股,一股是人手,一股是渡口。加上陈生此前在南街口攒下的名声,这个小小的“陈记”又活过来了。只是这回,它不再是一间草棚,也不是一块木牌。它长在人心里,长在西市的关节上。金记越要压,这根就越往土里钻。我西门庆上辈子只知道把钱往自己怀里搂。这辈子,才明白,把别人也拉进来,钱才滚得大。陈生,等我再滚几圈,等你醒来时,手边就不会只有几文铜板和几个冷馍了。我会给你留条路,留本钱,留一班能替你办事的人。你接着走,便顺了。这,才是我出来一趟,最该干的。今晚先不写了。外头又起了风。我把账册塞回墙缝,躺下。这身子,真累。可我累得高兴。这银子,不是陈生一分一分攒的。是我西门庆,拿老法子滚出来的。滚得漂亮。你看着,这西市的钱,很快就要往陈生这边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