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章
我醒过味来了。德顺号不是陈生的，也不是我的。姓沈，沈大柜的。我如今不过是借他的台子唱戏，戏唱得再好，台子是人家的。所以这“盘子”，不能硬端，要哄。哄着转，转着稳，稳着大。等它大到自己能长腿，那才轮到我伸手。可这手，现在还不能从袖子里露出来。一露，沈大柜不赶人，西市那些老泥鳅也得先把我按进河里去。道祖骂得对，我前两章是有些急了。急，是这行的头号大忌。我改。这章起，我全收着来。
方老三的半贯钱，郑老哥的半贯钱，如今都睡在我那个破墙缝里。我不动它。不是不敢，是还不到用的时候。沈大柜这两日总拿眼瞟我，像在等我开口。我不开。我开他娘。我偏要等他先忍不住。果然，今早他端了壶茶，凑到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陈生，你前几日说拉人入股，倒没见你动静了。可是黄了？”我正低头给几袋新到的麦子过筛，手上的活没停，嘴里慢悠悠道：“没黄。只是我想着，入股的，得挑。不能什么人都往咱这铺子里拽。万一招来几个惹事精，坏了德顺号的名声，我担不起。”沈大柜“嘶”了一声，说：“你倒是比我还上心。”我笑：“吃您的粮，就得替您看门。这是我的本分。”他拍了拍我肩，没再往下问。可我知道，他这关，算是稳了。以后这铺子里再添人头、再立小账，他也不会疑我。这就叫“哄”——把话说到他心坎上，让他觉着我跟他是一边儿的。台子是他的，可梯子，我得自己搭。
私底下，我却没闲着。我让宋三去把西市里几个常在码头、城南、镇东跑动的小贩都摸了个遍。不是查他们祖宗八代，是看谁手上有活，家里有难。有难，才好说话。这年头，人越难，越念人好。你给他一碗水，他记你半辈子。我让宋三悄悄给他们散了几斤陈粮，不收钱。只说是德顺号看他们平日辛苦，陈先生让送点吃的。送出去的东西，不能算账，不能留名。要让人自己品出来。品出来，才知道上哪儿还。人呐，最怕欠。你让他欠你，比拿契子还牢。这是陈生在南街口悟出来的，我借来用，比他使得还润。
夜里，王守礼来工房，说方老童生想见我。我提了二两茶叶，去南街口。方老童生一人在灯下抄书，见我进去，把笔搁下，招呼我坐。他看了我两眼，说：“陈生，你今日比前些日看着活泛了。”我不隐瞒，只笑：“天气转晴，心里也亮堂了。”他点点头，说：“你既来了，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西市这些日子，外头都传你跟金记打官司，声名不小。可树大招风。你要真是为那几个苦主，就别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能在暗处使的力，别在明处使。”我听完，心里一热。这老先生，是真把陈生当子侄。我正色道：“先生放心。我知深浅。该收时收，该放时放。金记那边，我自会绕着走。”方老童生又看我一眼，说：“你比头几日像大人了。”我笑：“在您跟前，我哪敢不是。”
从南街口出来，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白花花的，照得青石板像结了层霜。我慢慢往回走，脑子里把这西市的人一个个过。沈大柜，是门神；方老三，是柴；郑老哥，是水；侯管事，是暗流。方老童生，是灯。王守礼、崔三儿、陈平、何小舟、宋三，这几个，是将来能替我跑腿、看门、传话的人。如今还嫩，可嫩有嫩的好处——好带，好养，好把心焐热。我不用多说什么。这盘棋，我下一处，就松一处土。不急着见子儿。真要见子儿，也得等二堂。可二堂，还不定怎么个审法。金半城不傻，周管事更滑。我得再给他们松松皮。
第二天，我去渡口。不是去看船。是去跟侯管事喝酒。酒不好，是镇西打的散酒，味冲，可下肚热。侯管事喝了两口，说：“陈生，你今日不是来问船的。我看得出来。”我笑：“侯叔眼毒。我是来问人的。这渡口上，谁的嘴最紧，谁的船最稳，谁家婆娘跟哪个货主有往来。”侯管事哈哈一笑：“你查这些作甚？”我给他满上：“不为别的，为防。这西市的水，我不能只看面上。您不说，我也能慢慢看。只是慢，赶不上金记变脸。”侯管事把碗一放，说：“金记？他们现在也在找人。找能替他运货的船。前日还托人给我递话，我没应。陈生，我劝你一句，这香，你碰不得。可若有人要拿它做局害你，你也不能不防。”我点头：“侯叔这话，我拿命记。所以我要人。您手底下，有没有一两个能夜里走路、白天闭嘴的？”侯管事沉吟片刻，说：“有。可他们要吃饭。”我笑：“吃饭的事，包我身上。”他也不多问，只把一个名字告诉我。那人姓段，都叫他段哑子。不是真哑，是嘴严得跟哑巴一样。我谢过侯管事，从窝棚出来。风从河面扑来，带着腥，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潮气。我站在渡口边，看那些船在暗里一摇一晃，像几口没合盖的棺材。我西门庆上辈子，最熟这种夜。越是黑，越能闻见钱味。这钱，不是方的，是圆的。得让它滚起来。从渡口滚到西市，从西市滚到县里。滚过金记，也滚过那些想按死陈生的手。只是这回，我不让它沾血。沾了血，不好洗。我要它沾墨，沾茶，沾酒。沾那些叫人说不出声，又记在心里的东西。这才是我西门庆该玩的局。我哄。我全都哄。哄天哄地哄人哄鬼。哄到他们都以为陈生还是那个陈生。等他们回头，这西市的半条街，已经姓陈了。到那时，我再喊。只喊一声。让该听见的，都听见。您且看，我往下怎么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