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一章
德顺号的柜,我照常站。可我心里,早飞去了城东那几条花巷子。不是去嫖。这身子还是陈生的,我不能由着性子来。可我得去。那地方,明着卖的是酒和笑,暗里流的是银子和消息。县里的书办、金记的伙计、码头的把头,哪个不在那些楼上留几个相好的?有些话,在大街上不能说,在酒桌上不好说,偏在女人胳膊上就滑出来了。我上辈子十六岁就懂。陈生没去过。可我要替他走这一遭。
钱的事,我不让宋三知道。不是防他,是他嘴不严。入夜后,我一人往城东去。西市到花巷,要过两道牌坊,一座石桥。桥上风大,吹得人衣摆乱摆。桥下河水黑沉沉的,浮着几盏打鱼人的灯。我走得不快,路上还顺手买了包炒栗子,热乎乎地揣在怀里。不是给哪个姑娘,是给自己壮胆。这身子头回去那种地方,心跳得比平日快。陈生在后头,像要醒。我不让他醒。我压着,像压着一口井。井水再晃,面上不能起波纹。
到了花巷,天色已黑透。巷子里灯笼一盏盏亮着,门里传出琵琶声,还有男女笑闹。我挑了家叫“彩月楼”的,门面不大,可干净,门口两盏红灯笼,像是老店。还没进门,就有一个龟奴迎出来,堆着笑喊:“陈先生!稀客稀客。”我一愣,又马上笑:“你认得我?”那龟奴说:“陈先生在西市看粮,县里谁不知道?前儿还有位先生在这儿吃酒,说您眼毒,把金记的周管事都看没话了。”我“哦”了一声,心里暗惊。这才几天,名声竟已传到这种地方了。好。省了我不少事。我让他给寻个清静些的座,又点了壶茶,几样果碟。龟奴刚要退下,我叫住他:“你们这儿,可有会唱小曲的?不用热闹,声音稳当些的。”龟奴笑:“有。给您找个嘴甜又不多话的。”我点头。
不多时,进来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件藕色衫子,不施重粉,眼睛很静。她福了福,坐在我对面,先给我倒茶。我接了,问她:“叫什么?”她说:“香云。”我笑:“好名字。跟这楼里的香是一个香么?”她捂嘴笑:“先生取笑。”我不急,慢慢喝茶,听她唱了两支小曲。唱的什么,我不大留心。我留心的是门外。果然,没过多久,隔壁房里就传出说话声。一个声音粗,一个声音细。粗的那个在骂:“金老板这回可把咱们害苦了。那几箱子货还压在钱家巷,出不去,进不来。周管事那废物,光会抖威风。”细的那个说:“县里若真查下来,你我都得跟着吃挂落。我早说这买卖做不得。”粗的那个“呸”了一声:“还不是你当初说能走官渡,如今官渡的船都让人盯了。”听到这,我手一紧,茶盏差点落地。香云看我,小声道:“先生,茶凉了,我再续。”我摇头,说:“没事。你接着唱。”她听话,又唱起来。我闭上眼,像在听曲,实则把隔壁那几句在脑里过了三遍。金记的货还压着,官渡的船被盯了。那么,那几口箱子,还没出县。这消息,比我在渡口蹲三夜都值。
又过了一阵,龟奴来敲门,说楼下有位于爷想见我。我问:“于爷?”他说:“是县里来的,往日常跟户房几位爷来吃酒。”我起身,对香云道:“你等会儿。”便整了整衣裳下楼。楼下果然站了个人,四十来岁,青袍,圆脸,笑得跟个财神爷似的。他朝我拱拱手:“陈先生,幸会。我姓于,在县里讨生活,早听你的名。今日偶遇,想请你喝杯酒。”我回礼:“于爷抬举。陈生不过一个看粮的,哪敢。”他哈哈笑,说:“看粮的能从安平镇看到西市,又看到县衙,那不简单。走,上楼说。”我没推。这种时候,越推,越显得有心。我随他上了二楼雅间。他点了一桌子菜,又叫了两个姑娘。三杯下肚,他说话就热了:“陈先生,你那官司,我可听说了。金半城在县里横了这么多年,头回有人让他皱眉。不过,你可知,他为何能横?”我笑:“于爷教我。”他凑近些,低声说:“他有船,有钱,还有人。这县里的码头上,一半的脚夫都看他眼色。你跟他斗,不能光靠状子。那状子,进了县衙,也就是一张纸。若要它变成刀,得看谁递。递得好,杀人不沾血;递不好,你自己先折了。”我端起杯:“于爷这番,陈生记下了。”他一饮而尽,又说:“我这人,就爱跟明白人说话。你若有意,改日我在县里给你引见几个人。对你那官司,只有好处。”我笑:“那敢情好。陈生先谢过于爷。”
这顿酒,吃到二更。我出彩月楼时,怀里那包炒栗子早凉了。可我心里却比来时实。这趟没白来。一是知道了金记的货还压着,二是搭上了这位“于爷”。这人什么来路,我还没摸透。可他既在县里走动,又跟户房的人相熟,说明这县里,想动金记的,不止我一个。有人等着我这张嘴。有人等着陈生这支笔。我要做的,是别太急,别把路走死。今天这局,我先喝。改日,再慢慢吐。花巷的风,甜中带腥。我往回走,步子很稳。陈生,你要是在,怕早羞红了脸。可你早晚得懂,这世道,有时就得跟鬼坐一桌,听他们怎么商量着吃人。然后,你才能先一步,把刀收了。我怀里那包栗子,明早给崔三儿。他爱吃。我一颗不吃。给我留着今夜这满肚子的酒和话。这些东西,比栗子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