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二章
我从彩月楼回来，一连两日都在想于爷那句话。什么叫“递得好”？什么叫“有人”？这县里，哪有什么善人。连单书手肯帮我，也不过是拿我这把刀去捅金记，给他自己腾位子。于爷更不必说。他那晚笑得跟尊弥勒似的，可眼睛里没一点热乎气。我知道，我这是又闻见同类的味了。不过我不点破。这世道，本来就没有谁该对谁好。你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别人才敬你三分。等哪日你给不出好处了，这些人跑得比野狗还快。我西门庆上辈子就栽在把酒桌上的兄弟当成了真兄弟。这回，我不会了。
白日在德顺号，我照样看粮、记账、跟沈大柜说笑。可心里那根弦，比黄泉下的铁锁还紧。我让宋三往南街口送了几回东西，又托王守礼去方老童生家借两本旧历，说是要看天时。其实我要的是由头，好让这两个小子在我和方先生之间多跑动。陈生若在，必会说：“何必绕这么远？”可我不能不绕。有些关系，不能直直地牵。得借力。你让一个半大孩子夹着书本进进出出，那些好事的人就会说，陈生跟方先生走得近。这“近”字，传到县里，就是“陈生在南街口有根”。说的人多了，根就自己长了。
到了第三日，我让崔三儿往郑家湾走一趟，给郑老哥送几斤盐。崔三儿小，腿快，跑一趟比大人还省事。郑老哥见了他，定会问陈生近况。崔三儿嘴笨，只会说“陈生哥忙，让我来看看”。这一句，正合适。不轻不重，叫郑老哥知道，陈生没忘他。郑老哥在渡口看船，他那双老眼比县里的探子都毒。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我只要把这条线焐着，到了要用时，他自然会开口。
这晚，我又去了花巷。这回没去彩月楼，改去东头一家“红袖招”。这名字艳俗，可听侯管事说，金记的几个伙计常去。我穿了身半旧的青衫，不惹眼。进门后，也不叫姑娘，只在一楼角落里要了壶酒，慢慢喝。一个穿绿衣的女子过来，二十来岁，眉眼生得细，问我：“先生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清静。”她便笑，说：“一个人，才最不清静。”我被她逗笑，让她坐下。她叫绿珠。我让她给我唱曲。她唱的是《挂枝儿》，声软，词也软。我一边听，一边拿眼扫这厅里。果然，靠西边一桌，三个短衣汉子正喝得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我认得，是金记分号里喂骡子的。他正跟旁边人说：“……周管事这几日脸都是青的。听说县里把单书手也叫去问了。香的事，怕是要从钱家巷往外扯。”另一个压低声：“你小声点。这事要让金老板知道，你皮都得下来一层。”那喂骡子的“嘿”了声，不再说。我端着酒，心里却像点着盏灯。单书手被叫去问话了。金记的香，已经快从钱家巷扯到县衙里了。这局，比我料的走得还快。
我坐了一个多时辰，把该听的都听了，才起身。绿珠送我出门，低声说：“先生下回还来？”我笑：“有空便来。”她也不多问，只把手里一条半旧帕子塞给我，说夜风凉，让我擦擦。我接了，谢过。走远后，我把帕子展开一看，上面不知用什么东西写了几个极小的字：“后巷有眼。”我心头一凛，把帕子收进袖中。这绿珠，不是寻常风月女子。她给我递信，是有人指使，还是她自己要救我一回？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花巷里的水，比西市还深。深得叫人脚底发寒。我回头望一眼，红袖招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像几滴没干的血。
回西市路上，我专挑暗处走。过桥时，故意停下，扶在石栏上，像看水。实则侧耳听。没有尾子。还好。可我心里清楚，从今晚起，我不能再像前几日那样大大方方地进花巷了。金记的人若也在里面，我这身子，就会被他们盯上。陈生这肉身，还嫩。我不能让他在暗巷里挨一刀。所以我得换打法。明面上不去，暗里让宋三或段哑子去。段哑子这条线，侯管事既给了我，就得用。这人嘴紧，腿快，在夜里走惯。让他去花巷送个信、听个风，比我自己去安全。只是眼下还不宜让他露面。先养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要在花巷外头布几双眼睛。陈生要告金记，光靠堂上三个苦主不够。堂下，得有眼睛。这些眼睛，有些是宋三，有些是崔三儿，有些，就是那些在花巷里讨生活的姑娘。她们眼里，全是县里的阴面和阳面。我要用。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先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以为我怕了。我不怕。我只是在找缝。这世道，没好人。可缝里有风。风能吹人，也能掀瓦。我要先摸到那阵风。再让风，去掀金记的瓦。这夜，我回到工房，没点灯，摸黑躺下。宋三他们早睡了。我闭着眼，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暗房里洗牌。一张一张，慢慢排。等二堂那天，这牌，就能打了。陈生，你且睡着。这局，我给你盘着。盘得圆圆的。不到时候，我不叫醒你。你在梦里，再吃碗面。加两瓣蒜。这日子，还长。可我不会让这夜，白黑。我西门庆，就是要在没好人的人间，给陈生这老实人，挣出一条不算太脏的活路来。不是为他。是为我。为这满魂不肯散的腥气，找个正主儿，烧一回。你看着。这牌，还没洗完呢。天又要亮了。我听见井边有人打水。宋三在骂天凉。崔三儿在笑。我睁开眼。陈生，这身子，我又用了一夜。明天，我还你。可今晚，我还得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没好人。可有风声。风，能吹开西市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