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三章
书名:西门庆自传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3105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三章


我得去见于爷。


不是等,是挑个由头,带着诚意去。这世道,你上赶着见人,得有说法。说法不对,人就拿你当条摇尾巴的狗。说法对了,他反倒觉得你是个能共事的人。我西门庆最懂这分寸。陈生这身子,名分正,可底子薄。我不能用他的脸去做那低三下四的事。我得让于爷觉得,不是陈生要求他,是陈生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可我得先摸清他到底要什么。


我在西市又憋了两天。白天站柜,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于爷那晚在彩月楼,话里话外都往金记身上引,又提“递状子”要递到谁手里。这号人,不是县衙里的正经官,倒像在官和商之间牵线抽头的。他跟我客气,必是看中了陈生眼下这股劲。金半城在县里横了多年,总有一拨人想看他倒。于爷,怕就是那拨人里的手。他找我,不是发善心,是给自己添把刀。我陈生这把刀,刚磨出点光,他眼馋。这就好办了。最怕的是人无所求。有所求,就有价。


第三日,我让宋三去县里买了四条上好的南腿,又用红纸包了四两山茶,亲自送到于爷住处。他住在县衙后街一条浅巷里,门脸不大,青砖小院,门口两棵石榴。我敲了三下。一个半老门子探出头,问:“找谁?”我说:“安平镇陈生,给于爷送节礼。”门子上下扫我两眼,进去回了。不多时,于爷亲自迎出来,穿着家常的半旧绸衫,脸上还是那副笑:“陈先生,怎么还带礼来?见外了。”我说:“不过几样土产。前几日于爷请我吃酒,我总得还个情。我陈生虽穷,可礼数不能少。”他哈哈笑,让我进门。


院子里极静,天井里摆着两盆茉莉,白花点点。于爷领我到东厢小厅坐,一个老仆端上茶。于爷说:“你那官司,可还顺?”我叹了口气,说:“状子递了,人也传了。可这几日又没声了。我在西市也提心吊胆,不知金老板使了什么手。”于爷听了,也不急着接,只端茶慢饮。我看着他,也不催。隔了一阵,他才说:“陈生,你这案,不止是债。我听人说,刑房从金记起出半本旧账,上头有几笔,跟县里一个户房的小吏有关。如今这小吏被叫去问了。你可知道?”我装惊:“您是说单先生?”于爷笑:“你倒不糊涂。单书手这回,怕是自身难保。他若翻了,你那状子可就没人递了。可也未必是坏事。”我问:“怎么说?”于爷把茶盏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倒下去,那位子就空了。户房管着全县的钱粮鱼鳞册。你想想,多少人盯着?可陈生,你如今在西市有粮,在乡间有民。要再在县里,有个能说上话的朋友,这平安县,你也能走。”我也把茶盏放下,笑:“于爷,陈生不过一个看粮的。这些事,太远。”于爷摆摆手:“不远。我在这县里十几年,见过多少掌柜、讼师,就数你陈生,身上带着股劲。不慌,不贪,又肯担事。这样人,才有前路。”


那日聊了近一个时辰。我临走时,于爷送我到门口,说:“过几日,我约两个人来家里吃酒。你若有空,也来坐坐。不用带礼,就喝两杯。”我应了。回西市的路上,我走得不快,心里却像有盘算珠在拨。于爷这话,是把我往他那个圈里引。那圈里有什么人?多半是些吃公门饭的小吏、书办,或者是替官面上跑腿的商头。我进了,未必能得实利,可能探消息,能铺后路。陈生一个人在西市看粮,太孤。孤了,就容易被金记一口吞。我得给他找个角,哪怕只是个站脚的地方。


晚上,我把沈大柜请到工房外头,摆开一壶酒。我给他倒上一碗,说:“掌柜,我这几日县里、西市两头跑,有些人想见。可我不能白见。如今这案子,单先生要折,我若自己没根,只怕连德顺号也受牵连。”沈大柜喝口酒,说:“陈生,你这话,我早想听。你只管去。铺子里有我和张四。你只要不把这铺子卷进去,其余的事,我不过问。”我点头:“我晓得。这铺子是根。根不能动。”沈大柜看着我,忽然笑:“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赵管事了。尤其那‘根’字。”我也笑。赵管事是我这辈子的引路人。我借陈生的口,说“根”,倒也应了沈大柜心里那点旧情。这情,能用,但不急着用。先养着。


出了西市,我又去方老童生那儿。他正在灯下给几个蒙童批字,见我进来,笑问:“陈生,你最近夜间常出去,身上带酒气。可还认得清路?”我说:“认得清。就是有时路黑,得探着走。”他说:“黑路不怕,就怕走岔了。你如今手里牵着几户人,别把自己也当本钱押进去。”我正色:“先生,陈生押什么,都不押命。命在,这案子才在;命没,就什么都没了。”方老童生点头,叹道:“你能说这话,可见这几日又长了一截。只是,你可知金记那边,已有人往州府递信了?”我一惊:“州府?”他说:“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在驿站帮闲,昨日替人送信,见信封上写着‘金’字,去的方向是州城。他回来跟我提了一嘴。信里写的什么不知,但这时候往州府去,不是搬救兵,就是告你。”我站起身,给方老童生作了个揖:“先生,这信,可还能再问出些?”他说:“我已让侄子多留个心。若再有,我让守礼去西市寻你。”我说:“好。”那晚回工房,我没睡。点着半截蜡,在纸上把这几日的人和事一个个写。于爷,单书手,沈大柜,方老童生,金老板,周管事,侯管事,段哑子,绿珠。还有一条往州府去的信。这些人,像一根根线,织成一张网。陈生就在网中间。可这张网,还没收口。我得赶在收口前,把该打的结都打上,该松的线都松了。否则,网一紧,陈生就成鱼。我不能让他成鱼。


这夜,风从工房外刮过,像谁在瓮声瓮气地咳嗽。我披衣起身,走到门口。西市的天黑得深,只有几盏夜灯在远处晃。我西门庆上辈子,就是在这黑里,把命走丢的。这辈子,我不走丢。我要一步步,把这黑走穿,把陈生送到有光的地方去。到那时,我再把这身子还他,让他接着活。活到老死。活到能写一本真正干净的账。这账里没有我,最好。我本来就是暗处的鬼。陈生是明处的人。人,得往亮处走。我替他拨开那些伸出来的手。哪怕那些手,是从官帽底下伸出来的。


第二天,我去渡口见侯管事。没带酒,带了个旧灯笼。侯管事问:“怎么想起送这个?”我说:“夜里走路,不能总摸黑。这灯笼旧是旧,可风再大也不灭。您用着,比我合适。”侯管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说:“陈生,你是让我替你照看渡口的夜路啊。”我不否认:“有些夜路,我走不到。您走得到。”他拍拍我肩:“行。这灯笼,我收。渡口的事,你放宽心。金记的船,我盯着。若再往州府去,我捎话给你。”我谢过。转头回西市时,天又阴了。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我想,下吧。雨越大,泥越烂。可对陈生这种人,烂泥里才长得出根。我西门庆,也一样。今晚,于爷那儿又有酒。我得去。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让宋三回陈家坳,把陈老实和我娘接来西市住两日。不是享福。是怕金记狗急跳墙,拿人威胁。陈生这身子现归我用,我就得替他护住那两个老的。爹娘在,陈生才有底。底在,我才敢往前杀。今晚这酒,我非去不可。可也不能让人觉着我虚。我要让他们看见,陈生就是到了酒桌上,也还是那个不卑不亢的陈生。不,是比陈生更陈生的陈生。是我西门庆用五百年的老道,替陈生撑起来的一张脸。这张脸,不笑时冷,笑时更冷。于爷喜欢。我也喜欢。


我教这傻小子,怎么在没好人的人间,活出个人样来。我不用好人教我。我拿我这条死过一次的命,给他垫脚下。过两日,这西市的雨,怕是不小。我等着。陈生,你且在魂里再睡会儿。等我给你把伞,递到你手里,你再醒。醒了,就好走。走不了,我背着你。背着你,我也能走。因为,我他娘的,就是还没死透。还有气。这口气,够我,也够你。今晚,花巷的灯,还亮着。于爷的酒,还温着。我得去了。这局,慢慢收。别急。急不得。我懂。真懂。我穿着陈生的旧鞋,走在他没走过的路上。这路,黑。可我心里,有火。这火,不是恨,不是贪。是我西门庆,头一回,想替别人,把前头的坑,一个个踩平了。陈生,你梦你的。我走我的。天亮之前,我回来。回来之后,我还是陈生。明处的陈生。而你,就在我魂里,接着做那个干净的陈生。这样,最好。这样,咱们俩,就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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