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四章
那条帕子我收了两日,没动。不是忘,是没想好怎么用。帕子上四个字“后巷有眼”,是绿珠塞给我的。这女人不简单,要么是有人安在红袖招的眼线,要么就是自己攒了心思,想借陈生这摊浑水,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若急吼吼去问,反而把她露了。所以得等。等到她再递第二回。可我也不能干等。这世道,帕子能传话,也能变刀。我得在它还没变成刀之前,把这条线理清。
入夜后,我把宋三叫到暗处,说:“今晚你哪都别去。工房外头那两捆干草,天黑前挪到西墙根,再把后窗用板子虚掩着。有人跳进来,先听响。”宋三知道我不多说,只点头。我换了身压箱底的深蓝长衫,洗了脸,又把头发重新拢了。陈生这身子,肩宽,腿长,眉眼不差。往日苦着,总像蒙了层灰。我把灰一掸,立马精神三分。我拍拍自己后颈,心里道:兄弟,借你这张脸,去办点你办不来的事。不是害你,是给你开道。
花巷我熟。红袖招的灯笼比彩月楼还红。我进门,没找绿珠,先跟老鸨子要了壶酒,坐在一楼的角落里。那老鸨子姓洪,三十五六,笑起来眼尾跟刀裁似的。她给我倒酒,说:“陈先生,怎不叫个姑娘?”我笑:“叫了也白叫。我这几日忙,坐坐就走。”她拿帕子掩嘴:“忙还来我们这地儿?莫不是心里有人了?”我顺她的话:“是有个人。上回穿绿衣裳的,不知还记不记得我。”洪鸨子眼珠子一转,朝楼上喊:“绿珠,有客。”我低头喝酒,不去看。不多时,绿珠下来了。她换了身月白衫子,耳边戴朵小绢花,不艳,反显得素。见了我,她福了福:“陈先生。”我在桌边给她让了半个座,说:“上回你唱的《挂枝儿》,我还想听。”她便坐下,拨了两下琵琶。我凑近些,压低声道:“帕子我收了。四个字,我也看了。今夜来,就想问一句:后巷的眼,是看你的,还是看我的?”她手没停,嘴上低低应:“先生是明白人。我若说是看我的,先生信吗?”我笑:“我信。可我也不好白让你担险。你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眼睛多,耳朵长。我陈生没别的,就想知道,最近可有人拿钱找你打听我?”她这才抬眼看我。那眼里有实,有怕,还有一点狠。她说:“有。一个瘦高个,给了鸨母半两,问陈生来没来,几时来的,和谁坐。我没多嘴。”我点头:“以后他再来,你只当没看见。若他逼得紧,你就说陈生常来,可都是一个人喝闷酒,不与人近。他若再给钱,你照收。我这里,也给你另备一份。”她愣了下,低头:“先生这是……要让我当眼线?”我笑:“不是眼线。是让你替我守着点风。风起时,你咳一声;风停了,你就唱曲。别的不必做。”她不言语了。半晌,说:“先生,你比他们说的还深。”我端起杯:“深不深,都为了活。你在这楼里,不也得给自己寻个后路?”她轻轻“嗯”了一声。
从红袖招出来,我拐到后巷。那巷子窄,两边高墙,风从里头灌,冷得人后颈发紧。我贴着墙慢慢走。没走几步,看见前面砖堆后躲着个人影。我停下来,把怀里的短棍柄握了握。那人影也停了,然后慢慢退,从另一头跑了。我没追。不是不想,是不能。这身子不是陈生一个人的,我不能让他在这黑巷里挨闷棍。但我心里有数了:金记的人,已经跟到了花巷。他们不一定敢动手。可他们一定要知道,陈生和哪些人往来。今晚我来,他们看见了。我跟绿珠坐,他们也看见了。这就够了。他们会把这事报上去,周管事或金半城会想:陈生这是要往县里的风月场子里掺和?还是想借女人的嘴,打听什么?他们疑,就得分神。一分神,暗里的手就慢半拍。我就抢这半拍。
回西市后,我没睡,点上蜡,把近日能动的现银、铜板、几份股契全摆到竹床上。方老三半贯,郑老哥半贯,我自己攒的还有些零碎。离我心里那个数,还差得远。可我不能只靠人入股。来钱最快的,一靠货,二靠路。金记如今把东街的铺子半关着,西市的散户没人收,陈生若借德顺号的壳,把散户的粮拢了再倒给县里几家小粮行,中间能抽一成。这一成,不多,可每月都有。陈生先前来西市是挣工钱的。我如今要让他,从挣工钱的,变成挣流水。流水一活,钱就自己滚。我把这想法放在心里,不写账上。只等天一亮,去和沈大柜商量。名义上,是替德顺号多收粮。实际上,是我给陈生搭一座小小的钱桥。过了桥,就能摸到县里那头的粮路子。这路,陈生以后自己走。我先给他铺。
这世道没好人。可没好人,也得跟人打交道。跟好人打交道,费神;跟坏心眼的打交道,费钱。我得让陈生学会怎么费钱,费得值。这比教他看粮、写状子还重要。我上辈子,钱都花在脂粉和酒席上,买了个热闹。陈生不能。他得把每一文都花在能生钱、能保命、能铺路的地方。我这几日,做的就是这个。明面上,是他跟人喝酒、串巷、拉股。暗里,是我西门庆在拿命教他。他不一定全懂。可日子久了,这钱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又滚回来,他自己就通了。才真算入了里子。
我写着写着,天快亮了。宋三在门外咳嗽。我吹了蜡,把那些钱一包一包收好。这身子明早还得去站柜。我还能用他几日。等这几日过了,我得把身子还他。还之前,我要把二堂前的路全给他铺平。铺不平,也要给他留把能撬缝的刀。这刀,不是铁。是钱,是人,是于爷,是绿珠,是花巷后头那些半明半暗的眼睛。陈生,你再睡会儿。我还能替你撑一撑。这西市的天,塌不下来。你西门庆哥哥,在。这章写的这些,你让陈生以后慢慢学。我先做。做给他看。等他自己能上酒桌、下暗巷、跟官面的人称兄道弟,还不起杀心、不贪过头,那才算出师。到那时,我给他斟一杯酒,敬他这条命。也敬这满街没一个好人,却还是有人愿意把腰站直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