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五章
天一亮,我先去了趟南街口。崔三儿正在梧桐树下扫落叶,见我来,先是一愣,又笑:“陈生哥,你今儿好早。”我说:“来还个人情。你带两斤红糖,替我送去方先生家。就说陈生这几日忙,等过了这阵,再登门。”崔三儿应下,把糖揣好。我又让他绕去刘婆子那摊上,买两块米糕,一并带去。方老童生帮陈生太多,我不能让这些情分凉着。几块米糕不值钱,可情分这东西,重在常走常新。陈生以后想在南街口立足,方老童生是棵老树。树不能倒,也不能凉。我替陈生把这棵老树的根再浇一遍水,也算给前几日那些“风传”一个了结。
花巷的事,我也不能只放不管。绿珠这条线,我既开了,就得给她个说法。这世道,你若让个风月场上的女人替你看风,又半点实底不给她,她迟早反水。我买了盒胭脂,不贵,可颜色正。晚上又去了红袖招。绿珠下来时,我把胭脂推过去,说:“这几日辛苦你。往后,我不会常来。若有人再问你,你照我教你的说。若有人为难你,你托宋三传话。”她低头看那盒胭脂,忽然道:“先生这是要走了?”我笑:“不是走。是换条路。我常来,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她不语,过了会儿,才说:“先生可记得我那帕子?”我点头。她说:“那帕子,原是我娘的。我娘也在这种地方待过。她死得早,只留了这帕子。我给先生,是怕你像我娘一样,被人堵在巷子里,连个抓手都没有。”我听了,心里竟像被什么软软地顶了一下。我看着她,说:“绿珠,这世道,能替人留个后手的人,不多了。你递帕子那晚,我记你一辈子。”她眼圈一红,别过脸。我又说:“往后,若有人问起陈生,你只说见过,不熟。再有人拿钱给你,你接着。别得罪人。”她点头,把胭脂收进袖里。我起身,朝她作了个揖。这一揖,是替陈生谢她。也是替我自己。这花巷里,也不是人人都脏。脏的是世道,不是这些在暗处讨生活的人。
出了红袖招,我去见段哑子。这人住在渡口南边一条破船改的棚子里。我敲了三下船帮。一个黑影从篷下坐起来,没说话。我低声说:“侯叔让我来找你。”他“嗯”了声,像在等。我说:“我想请你往后盯着金记分号。白天不用,夜里十二点后,他们有人走动,你就记下。不用拦,不用跟,只记。每三日,我让宋三来取。”他不说话,只把头一点。我从怀里摸出三十文,搁在船头。他看也不看,又躺下了。我转身走。这人,像块河底的石头,不声不响,可沉得稳。陈生用他,比用宋三可靠。宋三有义气,可太跳。段哑子,是那种能蹲在雨里一宿,都不带换脚的人。这种,才适合暗处。
于爷那边,我约了明日午后在县里见面。不是吃酒。是去他家里,见两个他说的“朋友”。我心里有数,这“朋友”,不是白见的。于爷要给我铺关系,我得带点像样的东西去。可我没钱。没钱,就带“势”。陈生这案子,就是势。那日在花巷听来的话,我已能拼出个大概:金记的香,压在钱家巷;单书手已被人供出来;官渡的船被盯了。这些,都是我要带上门的“礼”。于爷想借陈生这把刀,我也要借于爷这条船。谁也别把谁当傻子。我上辈子在清河县,和多少官面的人玩过这套。如今在平安县,不过换个场子,换身皮,接着来。
还有一桩。我让人给陈老实带话,过两日来西市小住。陈生若醒着,他是不肯让他爹娘来的。可我不能让那两条老命悬在村里。金记若真要动手,不会去西市,那里人多眼杂。他们会挑陈家坳,那地方僻,离官道远,出了事,等官差到了,血都凉了。我不能赌。陈老实可以不领情,可陈生这身子,得心里安。我在,他未必知道。可我不能让陈生醒了以后,连叫一声爹娘的地儿都没有。这是天大的事。我得先办。
沈大柜那边,我已让张四把股契的事瞒下。不是不信沈大柜,是眼下还不宜把方老三、郑老哥的股子和德顺号的账扯在一起。等二堂有了结果,再慢慢把“陈记”的小盘托出来。到那时,沈大柜不会怪。他会更信陈生。因为这盘子,不是从他碗里抢的,是在他身边另起的小灶。这,就叫“哄”着来。陈生以后要开铺子,也得这么干。明面上,绝不能让老东家觉着你要拆他台。暗地里,你把自己的柴火备齐,等哪天台子真要塌,你反手就能接住。赵管事当年教陈生看粮,如今我教他看势。这人啊,光会看粮,成不了气候。得会看人,看风,看那云里没落下的雨。这雨,怕是快来了。我得在雨前,把能收的线都收了。能让的,让。不能留的,断。不能断的,藏。等陈生回来,手里至少要有三样东西:钱、人、一条能进能退的路。这三样,我替他备。不全,也比他现在强。我不是那好管闲事的。我是我西门庆。我既占了他的身,就得给他留点真东西。不是给谁看,是让陈生往后走路,不再像前七十章那样,一步一滑。这,才配叫“过渡”。
今晚写到这里。明早,我先去渡口。再回工房,把账理一遍。宋三已经睡了。陈生,你也在魂里睡着。我不扰你。你做的梦,我也梦过。那梦里有面,有蒜,有南街口扫不完的梧桐叶。我替你多扫两回。等你醒了,地上就干净了。你再走,不沾泥。这,就是我出来这一趟,最大的用处。不是胡闹,不是出气,是把你从泥里往外再拔半寸。剩下的,你自个儿长。我西门庆,也该回后头去了。等我办完这几件,就还你。别急。天亮之后,还有一天。这一天,我给你把路蹚平。你且睡。外头又起风了。西市的夜灯,一盏一盏地矮下去。我坐在这黑里,像坐在一口大缸的边上。缸里没水,只有风。风一吹,满缸都是呜咽。我听着,像在听陈生哭。他没哭。是我心里那点旧事,在响。我不要这响。我只要他明早起来,看见天是亮的。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