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六章
于爷那头,不能再拖了。我若再等,等到单书手彻底沉下去,于爷这班人也就散了。他们这种人,最善看势。势好时,门槛都给你擦三遍;势一弱,门朝哪开都装不认得你。陈生这案,现在正悬在半山腰,往前走一步,就是县里有人;往后退一步,就是金记翻身。我不能让于爷觉着我在耗。我得去。不光去,还要带上于爷想要的那点“东西”——金记近来的乱,和他暗里那些香货的风声。这些东西,放我手里是刀,放于爷手里,就成了投名状。我得让他知道,陈生不是只会在西市看粮的后生。陈生会听,会看,会往深里钻。这样的人,他才肯拉。
第二天未时,我到了于爷家。门子已不拦我,只弯腰唤了声“陈先生”,便引我进去。堂屋里已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方脸,宽肩,穿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眼珠子不动,像两粒铁丸。另一个年轻些,三十上下,瘦,手长,指节突出,像常年在案前写字的。于爷出来,把我让到客位,说:“陈生,这位是赵书办,户房的。这位是钱三哥,在县里走动,替人打理些铺面营生。”我一一拱手。赵书办眼皮抬了抬,说:“早听过你的名。今日看,倒比外头传的还沉些。”我笑:“陈生年轻,经事少,全仗几位抬举。”钱三哥笑:“你不年轻,你这些天办的事,搁县里,三十岁的掌柜也未必敢。”我端茶,抿一口,说:“不过是被逼到墙角,不能不挣。”于爷哈哈一笑,把话头接过去:“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你那官司,我替你问了。刑房那边,状子没压死,可金老板递了状,告你与苦主有私,还说你聚众。这脏水,泼得不高明,可顶不住有人替他抬。你得再递一份陈情,把你和那几个苦主怎么认得、怎么写的状子,一桩一桩写清。末尾,附一份保证,说你不曾收苦主一文。这,我让赵书办给你递。”赵书办点头:“你回去写好,明早让人送到我那儿。不要走正门,走后头小门,报我名字。”我放下茶盏,起身作了个长揖:“陈生谢三位。”赵书办摆摆手:“先别谢。二堂不到,谁也不敢说成。单书手如今在里头,嘴还没开。他若咬住你,说你是他指使的,你脱不了。你明白吗?”我点头:“明白。单先生帮过我,可也留过手。他若咬我,我也只能照实说。”于爷在旁道:“照实说。这当口,越实越硬。你只要不欺官,官也没法欺你。”我笑:“陈生只会说真话。这身子,还是我自己的,我哪敢拿去赌。”三人都笑。这笑,是共事人的笑,不是酒肉朋友的笑。我心中一松。于爷这头,算是真愿意搭手了。可他搭的不是陈生,是陈生眼下的势。等势没了,这屋里的人,一个都靠不住。可这年头,谁不是借势?只要陈生自己能立住,这势,就散不了。
从于爷家出来,钱三哥与我同路。他说话慢,像在闲扯,却句句都往生意上带。他说:“陈兄弟,你西市看粮,眼力好。我手上有几个小铺面,空的。你若有心,过了这阵,咱们可以合着做点。你出人,我出铺。省得你总在德顺号屋檐下。”我笑:“钱三哥这话,可折煞我。陈生现在官司缠身,哪敢贪大。”他说:“这官司,不正是你的本金?赢了,你陈生就是安平镇的陈生。输了,你还有这满身本事。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我谢过,与他分了路。心里却道:这钱三,比于爷更滑。他不出力,只出地,等陈生赢了好沾光。输了,他半文不损。这号人,能用,不能靠。可若用得好,就是陈生将来开铺子的第一块跳板。他图利,我借道。两不亏。这是好事。可我不能让陈生现在就跟他绑上。得等官司了了,等陈生自己能捏住钱袋子和算盘。否则,铺子没开起来,先让人把魂勾了。
回西市时,宋三堵在门口,脸上又急又喜。他把我拽到后头,低声说:“陈生,渡口那边,侯管事让人带话,说金记昨夜又往州府去了一条船。不是官渡,是条小船,半夜走的,没点灯。”我心里“咯噔”一下。金记还是坐不住了。明修栈道不行,就暗度陈仓。那几箱香,怕是已经上了一部分。我若不跟,再过两日,钱家巷就真空了。到时候,金记反告一个“诬良为盗”,陈生这官司反倒要崩。我拍拍宋三,说:“你去把段哑子叫来。别让旁人看见。”宋三掉头去了。我站在后门,看西市的人来人往,心里盘着:于爷那边的陈情,明早得递。赵书办这步,要快。段哑子若能把金记夜船的路线摸出来,二堂上就是一根钉。这根钉,不能早打,也不能不打。得等堂上金记的人把假账一亮,我这头再把话递到刑房,说他们明修栈道,暗走官渡,把香货夜运州府。到那时,人证、物证、线头都咬上,金记想洗都难。可这事,不能我递。得让郑老哥、侯管事、段哑子这样的人去作证。陈生不能上堂。他是代笔,是事外。越是事外,越安全。这“藏”字,我算是给陈生用活了。
天黑透后,段哑子来了。他站在后门外的暗处,像半截树桩。我问他:“看见船了?”他点头。我问他:“船上装多少?”他伸出一只手,又翻了一下。十箱。我不说话。他又说:“往南。没走官渡。”我点头。南边,是去州府的方向。十箱香,这要到了州府,能买半个平安县的官。我不能让它们到。我让段哑子把这消息烂在肚里,又让他明晚继续盯着。段哑子点头,走了。我站在暗处,看他消失在黑里,像看一柄刀,慢慢沉进河底。刀还在,就还有用。
我回工房,把陈情写了两遍,最后抄定一份,又按了手印。纸上写的,全是实话。我和胡家媳妇怎么认得,何小舟怎么找的我,方老三又怎么从城北赶来。一字不虚。陈生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替他写陈情,就是把他这七十几天,从牛棚到西市,从渡口到花巷,全都清清爽爽地摆给县里看。看完了,谁再泼脏水,就是跟公道过不去。写完,我吹灯躺下。窗外又起风了,像谁在巷子里快步走。我闭上眼,心说:陈生,再等两日。两日后,这局就定了。你醒过来,看见的第一道光,保准是晴的。我西门庆,说到做到。不是不让你出来。是再给你把脚下的泥,压瓷实些。你以后走起来,才不陷脚。这,也算我,还了你这七十几天,没日没夜的苦。今晚,我代你睡了。明早,接着替你活。等二堂一过,这身子,我还你。你接着写你的自传。我呢,还回你影子里,接着守。这,才是咱们俩,最好的样子。只给他留本钱,留活路,留几个能用的实心人。这,就是我西门庆这趟出来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不落在纸上。等哪天陈生能看懂了,他便知道,他这一生,不只有陈生。还有我。一个在暗处,替他推过磨的鬼。一个,早就该死,却偏没死的西门庆。这章,不写了。我累了。可我不能喊累。陈生不喊,我更不能。天,快亮吧。我要做的事,还差最后几件。办完,我就回。你,等我。窗外有鸡叫。西市的狗也叫了几声。天,真的快亮了。我坐起来,借着那点灰光,把陈情的纸又看一遍。字还成。墨不晕。陈生,你瞧,我替你写的东西,也像模像样了。等这局了了,你请我喝碗酒。别去花巷。就在南街口,切半斤猪头肉,打二两散酒。咱俩,一个坐明处,一个在暗里,碰一杯。你说,这人世,是不是也不那么差?我笑。你不答。不答,就是应了。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