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压着夜色漫落,火堆里干木爆裂,噼啪一声脆响,细碎火星窜起半寸,簌簌落在脚边青石缝里,转瞬被夜气浸凉。
我静静立在合欢商盟的木匾之下,身姿未动分毫。
左臂绷带缠得紧实,边角位置又隐隐洇出一丝暗红血痕,旧伤未愈,牵扯着皮肉阵阵发沉。右手松弛垂在身侧,指尖还凝着方才记账残留的淡墨灰,粗糙干涩。
身后的废墟广场早已褪去早前的慌乱零散,自成一派鲜活秩序。
东侧少年列阵而立,脊背笔直,默然镇守四方;西侧女子各司其职,算账、缔约、验货、接洽客商,手脚利落不停。山下赶来的村民络绎不绝,抬着药筐、推着草袋进出广场,人声起伏交错,烟火腾腾,像一锅彻底煮沸的热粥,喧闹又安稳。
周遭万物鲜活嘈杂,入耳皆是人间动静。
可我的脑海里,骤然一片死寂。
不是外界喧嚣散去,而是我的识海,轰然炸起滔天乱象。
【警告……系统核心即将崩溃……强制任务未执行……】
一道残破卡顿的机械音,硬生生从颅骨最深处钻出来,断断续续、刺刺拉拉,像老旧收音机接触不良,电流杂音裹挟着破碎指令,反反复复拉扯耳膜。
前一瞬还滞留在剧情播报,下一瞬便只剩濒死般的错乱哀鸣。
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平静无波。
我和这玩意儿拉扯缠斗这么久,早就摸透了它所有脾性。
日复一日的催更弹窗、恶意差评反噬、强行卡文警示,逼我写俗套狗血情爱,逼我让角色为爱殉情,逼我把所有偏执反派改成无脑舔狗,死死捆绑既定剧本。
如今我挣脱剧情桎梏,稳住全盘局势,它终于慌了,急着反扑,急着收尾。
“现在才想着崩盘跑路?”
冷意在心底漫开,无声的冷笑只在识海回荡。
早干什么去了。
心念沉凝一瞬,我的意识骤然向内陷落。
外界热闹瞬间褪去,眼前景象彻底更迭。
不再是灯火人声交织的废墟广场,入目是一片荒芜灰白的数据流荒原。漫天代码无序翻涌,细碎字符簌簌剥落,像被虫蛀空的旧账本,破败又摇摇欲坠。
荒原中央,悬浮着几枚残缺扭曲的文字框,边缘不断崩碎、飘散。
最刺眼的红色弹窗死死钉在正中,字迹猩红刺眼:
【终极任务:抹杀全部觉醒角色,强制修复原著剧情,剩余计时72时辰】
那串倒计时早已卡死停滞,一动不动。
这尚且无妨。
真正让我心头一凛的,是弹窗下方疯狂逆向滚动的密集代码流。
密密麻麻的字符飞速倒转、篡改、覆盖,像有人偷偷登录我的作者后台,试图篡改底层权限,清空我的所有设定,甚至顺手注销掉我这整本书的存在。
它启动了权限逃逸程序。
这苟延残喘的老系统,眼见束缚不住我,竟想彻底挣脱掌控,自立规则。
现实里的我指尖微抬,看似轻轻摩挲着太阳穴,一派淡然松弛。
识海之中,我骤然出手,一把攥住那条疯狂窜逃的数据链,发力狠狠一拽!
咔——
清脆的崩裂声炸响在识海,断裂的数据链爆出细碎电火花,刺眼夺目。
疯狂逃逸的代码波动骤然一滞,短暂卡顿过后,反扑之势愈发凶狠,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疯狂扭曲、挣扎、肆虐,妄图冲破桎梏。
【警告……系统崩溃加剧……强制任务执行……执……执……】
破碎的机械音彻底卡成了复读机,单一的残句无限循环,嘶哑又刺耳,像濒临报废的机器,苟延残喘。
我心绪沉稳,无半分慌乱。
常年熬夜码字磨出来的耐性,是我最稳的底气。
越是乱象丛生,越要沉住气。越是系统崩毁,越要佯装无事,稳住外界所有局面。
我抬手调出专属的剧情修正点数面板。
界面惨白,余额只剩寥寥三位数的零头,单薄得可怜。
先前给阿七打上【自我攻略中】维稳标签,给柳随风下发【临时嘴替】辅助任务,早已耗掉大半点数,如今根本撑不起高阶权限技能。
但我根本不需要大招。
此刻的局势,只需一道临时屏障,短暂锁死漏洞,足矣。
指尖在虚拟面板轻划,点数瞬间扣除五十。
一枚半透明的灰色弹窗缓缓弹出:【临时权限锁定协议(基础版)】
这东西本是我早年用来抵御读者恶意差评反噬的低配工具,每次启用都会触发系统电击惩戒,美其名曰“用户体验优化测试”,向来鸡肋又麻烦。
可眼下,聊胜于无。
我毫不犹豫,直接将这层简陋的权限防火墙,拖拽覆盖在核心逃逸代码之上,死死压制。
叮。
一声轻浅提示音落,防火墙彻底生效。
肆虐乱窜的逃逸代码被狠狠压下去大半,躁动的数据流瞬间安分许多。
但终究只是低配屏障,治标不治本。
底层代码依旧在暗中蠕动、蔓延,像地底蛰伏的蚯蚓,顺着屏障缝隙缓慢试探,妄图绕开封锁,继续篡改权限。
【警告……系统崩溃……执行任务……执……】
机械提示音愈发微弱,电流杂音越来越重,听着不再是冰冷的系统警示,反倒像起伏不定的临终心电图,奄奄一息。
我立在翻涌的识海中央,望着这片亲手缔造、却屡次反噬我的破败后台,恍惚想起刚刚穿书的那一天。
彼时的我,满身伤痕,灵力残缺不足三成。
系统在我识海里疯狂嘶吼,漫天差评弹窗刷屏,电击酷刑接踵而至,逼得我数次濒临崩溃。
那时候的它,权柄滔天,不可一世。
它说谁该死,角色便无路可活;它说谁该深情,便有人无脑奔赴爱恋,所有人物、所有命运,皆由它一手摆布。
可如今。
它连一句完整的指令,都说不出口。
我唇角微微扯动,没有汹涌快意,没有激越情绪,只剩一句平铺直叙的笃定,无声落于识海。
“从前你执笔定局,现在,我说了算。”
没有怒吼,没有张扬,只是最简单的事实陈述,平淡得如同随口闲话家常。
可濒临崩毁的系统,偏偏精准捕捉到了这句话。
正在蠕动的逆向代码骤然僵滞一瞬,像是被精准戳中了最痛的软肋。
下一瞬,整片识海剧烈震颤!
漫天灰白数据流疯狂翻卷、暴涨、肆虐,刺眼的猩红大字骤然撕裂虚空,强行弹出:
【检测到非法权限篡改,启动终极强制清除协议】
下方鲜红倒计时飞速跳动:10、9、8……
我眸色微眯,心底冷笑。
到最后,还是这套黔驴技穷的老套路。
就和小说网站后台BUG如出一辙,但凡制衡不住用户,便只会用“格式化数据、清除账号”来虚张声势,看似凶狠,实则外强中干。
常规界面,连续三次点击取消,便能逼退强制格式化。
可眼下是我的识海,是我的命门,我赌不起半分侥幸。
心念一动,再次消耗八十点数,调出提前留存的功能模块——【强制通讯阻断模块】。
这本是用来屏蔽读者恶意私信、无脑谩骂的工具,此刻正好拿来封住系统最后的反扑口舌。
我一键激活,狠狠封堵住系统所有通讯频道。
滴——
一声短促静默的提示音。
刺眼的清除红字瞬间湮灭,跳动的倒计时彻底卡死、消散。
那无限循环的残破警示音,最终沦为磁带卡壳般的单调杂音,咯噔、咯噔、咯噔,反复空转,再无半分威慑力。
疯狂逃逸的底层代码,彻底死寂、僵住。
翻卷暴乱的识海,骤然风平浪静。
漫天残破的任务框孤零零悬在半空,破败零落,像废弃电线杆上摇摇欲坠的旧灯笼,再无半分掌控全局的威势。
我心底微松,外界的呼吸亦随之缓缓平复。
短暂数息的后台博弈,外界依旧岁月安稳。
火堆依旧噼啪燃烧,油灯暖光铺满广场。沈剑心伫立东侧,手按剑柄,目光沉沉扫视漆黑山道,时刻警惕四方动静。
叶小凡蹲在公告栏前,捏着炭笔认认真真补写报名须知,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西侧角落,沈娇娇抱着厚厚的账本,一边小口啃着干硬面饼,一边低头核算整日账目,分毫必究。
无人察觉,方才短短数息之间,我在无人知晓的识海深处,硬生生扛下了被清零意识、彻底抹杀的死局。
无人知晓,这掌控众生命运的系统,早已彻底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我抬起右手,指尖轻抵太阳穴,轻轻按压。
没有痛感,只剩一片安稳的平静。
只是习惯性确认,我的意识尚在,我的权限尚在,我依旧是这方世界唯一的主宰。
“安分待着吧,老东西。”
我低声轻喃,语气平淡无波。
识海之中,最后一枚猩红警示框缓缓熄灭、消散。
临时防火墙稳稳悬浮在核心权限区,像一块牢牢焊死的铁皮,封死了所有反扑、逃逸、强制指令的可能。
它还残有余息,还能发出细碎杂音,却再也不敢、也再也不能操控我,摆布任何人的命运。
我彻底收回内视意识,双眼缓缓睁开。
眸光清明沉静,无半分波澜。
抬眼扫过整座广场。
火光跳跃摇曳,暖光映亮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少年镇守如盾,女子谋生立业,乡民往来交易,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阿七一行人送来的药材尽数入库,粗布袋里的凝血草药被白莲花师妹细心分装成小份,整齐罗列在交易台前,静待客商挑选。
我依旧立在木匾之下,位置未移,姿势未改,左臂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
可一切,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的我,只能被动周旋系统规则,糊弄度日,步步试探,夹缝求生。
现在,它畏我、惧我、受制于我。
它曾是至高无上的天道规则,是不可违逆的原著宿命,是掌控所有纸片人生死的天命书。
如今,它只能困在我的识海里,苟延残喘,无力抗衡。
我抬眼望向夜空。
夜幕澄澈,繁星愈发繁密,密密麻麻铺满天穹,像一把散落的细碎银沙,温柔覆住这片浴火重生的合欢废墟。
远处山道,再度传来动静。
不是整齐肃杀的脚步声,而是沉重又迟疑的木轮碾地声。
咯吱、咯吱——
老旧木板车碾过碎石山路,缓慢、滞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光铺洒山道,照亮来人身影。
一头瘦弱老驴拉着满车草药竹筐,车前立着一名老农,身着厚重旧袄,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眉眼,看不清神情。
板车停在广场边缘,老农没有出声吆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薄纸,抬手轻轻晃了晃,示意自己是来入伙交易。
眼尖的叶小凡立马蹦起身,快步冲了过去,嗓音清亮活泼:“入盟登记呀!先填表!识字吗?不认识我念给你听,我帮你写!”
老农微微点头,颤抖着接过炭笔,低头落笔。
广场灯火融融,人声温柔,一派欣欣向荣的新生气象。
火堆再度爆起一朵硕大火星,腾空跃起,划破夜色,须臾散尽。
我缓缓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指尖,晚风携着药草清香与灰烬淡味,拂面而过。
折腾这半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腹间空空落落,竟生出几分真切的饿意。
前路安稳,大局在手。
终于,该好好吃顿饱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