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七章
天还没亮透,西市的天边像被人拿灰抹了一层。段哑子回来了。他蹲在后门外,影子蜷成一小团,不细看,会当是堆破布。我披衣出去,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喝了。我知道,昨夜他又在渡口蹲了一宿。这样的人,不问他,他不说;问他一句,他答你半句。可那半句,字字都是咬着风来的。
“船还在南边。”他喝完水,说了一句。我问:“没走远?”他摇头:“就泊在柳林湾。没卸货。有两人守着。生脸。”我点头,不再多问。这消息,值一把刀。船没走远,说明金记还不敢太急。那十箱香,是烫手的。他们得等风声,等买家,等州府那边递过来一句话。只要还没离境,这局就有得翻。可我,不能自己去。陈生这身子,不能再往那些生脸跟前凑。前几回在花巷、渡口走动,已经有人盯着了。我让宋三去给侯管事传话,不多说什么,只说:柳林湾有货,金记的。侯管事自有他的门道。水上的人,归水上管。他只要一伸手,那船便动不了。动不了,就还是县里的证物。二堂之上,这十箱香,比十个苦主都咬人。
于爷那边,我亲去了一趟。陈情书用油纸包了,贴着心口。到了县里,天已大亮,街上人多了起来。我绕到县衙后头那扇小门,报赵书办的名。不多时,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出来,把我引到偏房。赵书办早等着了。他先把陈情从头看了,又问我:“这上面,可有半句虚言?”我说:“若有一字不实,陈生甘愿领罪。”他点头,把状子往袖中一收,说:“明日堂前,会有人递上去。你回去,照常做你的营生。别再去花巷了。那地方,不是你现在该去的。”我一凛,笑问:“书办听到了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只道:“有人把你和彩月楼一个姑娘的名字,写在一张字条上,递到了户房。没落名。可这当口,不是好事。”我点头:“多谢书办提点。”他摆摆手。我又说:“那字条若还能寻着,书办可否替我留个底?”他说:“我尽力。”我作揖告退。
从县里出来,我心里发沉。金记已经把我往花巷上按了。若他们再放出风,说陈生一边告状,一边在风月场里厮混,这脏水就比上回更浓。陈生这脸,不能毁。我前几回是太张扬了。我以为借陈生的名去花巷,能听回几两消息。可消息是有,脏水也来了。这水,得我替他清。怎么清?不是躲。是让花巷里的人,替陈生说句公道。绿珠那里,我已做了铺垫。可光绿珠不够。我得让洪鸨子、香云、红袖招的门童,都觉着陈生是个本分人。至少,不能让人觉着他是在里头鬼混。我当晚又去了一趟。洪鸨子见了我,脸上还笑,可眼珠子比上回凉。我瞧出来,必是有人递了话,或给了钱。我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对耳坠,铜的,不值钱,可做工还巧。我推过去,说:“这几日,多亏妈妈照应。陈生年轻,不懂这楼里的规矩。往后,我少来。可今晚这趟,是为了给绿珠姑娘道个谢。”洪鸨子瞟了眼耳坠,又看我:“陈先生,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昨天有个汉子来,问陈生可曾来过。我照实说了。今早,又有人来,问绿珠可跟你出过门。我也照实说,没有。”我笑:“妈妈说得对。没有的事,不怕人问。”她这才舒了口气,说:“那你坐。绿珠在楼上,我叫她。”不多时,绿珠下来。她比前日更瘦了些,眼下有片青。她见了我,也不坐,只低声说:“陈先生,我被鸨母骂了一顿,说我不该跟外客多话。我往后,怕是不能帮你了。”我点头,说:“正好。我今日来,也是想把这事了了。你给我的帕子,我今晚还你。”我从袖中取出那条半旧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她面前。她看着,眼圈又红。我说:“这帕子,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不能留。你的心,我领了。往后,你在这楼里,别跟人提陈生。谁问,你都摇头。不是怕,是护你自己。”她咬着唇,把那帕子收进手里,紧紧攥着。我起身,朝洪鸨子也作了揖。出得门,夜风一吹,我觉着身上的灰,都轻了三分。这花巷的因果,我算是收了。绿珠不欠我,我也不欠她。往后,各自活命。这,才是这地方最该有的样子。
回西市路上,我拐去方老三的酱坊。这铺子虽还封着,可后头小院能住人。方老三正就着咸菜喝粥,见我来,忙让座。我坐下,说:“方三哥,你入股的钱,我先给你送来了。不多,半贯的利,算你头一季。你先拿着,给老娘抓药。”方老三眼一瞪:“陈先生,你这是什么话?官司还没完,我倒先分钱?”我笑:“官司是官司,买卖是买卖。你那腌菜的方子,我不能白用。这是德顺号代卖的第一笔,往后还有。”方老三听了,搓着手,半晌才说:“那……我收。可陈先生,你可不能跟我算太清。太清了,伤情分。”我点头:“我分得清。该给的一文不差,不该给的多一文不要。”方老三这才把钱收了,又非留我吃碗酱菜面。我吃。那面是粗面,酱却香。我吃了一整碗。人间的味,有时就藏在这种半封不封的小院里。陈生若醒着,也一定爱吃。我替他多吃两口。这,不算占他便宜。
回到工房,我把这几日的事在脑里过了一遍。花巷的线,收了。方老三的钱,还了。郑老哥那边,我也让宋三送了一小袋米,话不多,只说陈生记着。单书手那块,仍在半空悬着。可我已想好,若他反口,我便把赵管事的旧账呈堂。那时候,不是我陈生不义,是他单某不仁。这刀,我没动。可不能没。有刀不亮,才是本事。亮出来,就回不了头。
几天下来,我心里那点毛躁,算是平了。花巷的风,果然不能多沾。沾了,得知道怎么洗。我替陈生洗了。用他的本分,用我的老脸。洗得不算干净,可至少,这西市的人,还认他是陈先生。这,就值了。剩下的,等二堂。侯管事那边,明早必有消息。段哑子还在暗处。我还能用陈生这身子,再撑一两日。撑到二堂。撑到金记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被抬到日头底下。那,我便真能安心回去了。陈生,你再睡一日。就一日。后日,这天,该放晴了。我替你,把伞收了。这一夜,西市极静。连狗都睡了。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从云里出来。陈生,月光照在脸上,凉的。可我不怕。我替你守着。守到天亮。守到这把伞,再也不用撑。 西门庆自传·第九十八章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把西市的瓦顶敲得发白。我坐在门槛上,看雨丝斜着往屋里飘。宋三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又睡实了。这雨要是下到天亮,渡口那边必是泥泞一片,金记的船想走也走不快。好。天助陈生。我披上外衫,把门掩了,走到后墙根抽了根草绳,把几捆淋湿的干草往棚下挪了挪。这身子不如我上辈子壮,可手上还有劲。陈生这几个月,苦是苦,却把筋骨熬出来了。我使起来,倒比想象中顺手。
天刚明,宋三就醒了。他见我在门口站了一夜,忙道:“陈生,你怎不叫我?”我说:“叫你作甚?你睡得跟猪似的,叫你还能多长二两肉?”他咧嘴笑,去井边打了水,又劈了几根柴。这几日,宋三愈发像样了。陈生不在,他反倒不敢偷懒。我看着他,心里道:等陈生回来,得让他给这小子压点担子了。人不能光靠疼,得靠事磨。宋三再磨两年,能当半个家。
雨没住。我让宋三去渡口,给侯管事送两斤酒,顺道听动静。他走后,我去了德顺号前堂。沈大柜正就着雨声拨算盘,见我进来,说:“今日这雨,怕没人来买粮。”我说:“正好清清账。”他笑:“你如今比我还会当掌柜。”我坐过去,把近日的流水翻了翻。德顺号这半月,进出比往年这时候多了不少。陈生先前打下的名声,加上我这几日往县里、渡口跑,客源已不单是西市散户。有几家小粮行,也来问价。我把几笔赊账单独抄出来,心说:陈生回来,这些账得让他自己再核一遍。这是他该学的。我不能全给他干完了。可眼下,我还得再替他压一压。至少等二堂过了。
午时,宋三回来了,带话:侯管事说,柳林湾那条船,昨夜被水上的巡丁拦了。巡丁原是去查鱼税的,不巧看见船吃水深,起了疑,要开舱。那船上的人慌了,塞了把碎银。巡丁没接,反把船扣了。如今船还在柳林湾,货没动。陈生听到这,半晌没说话。宋三还当是坏事,急得直搓手。陈生忽然笑了,说:“好。扣得好。”宋三一愣:“陈生,这算什么好?万一来个官,说咱们串通……”陈生说:“串通什么?巡丁自己查的。咱们手可没伸。这雨又下得大,船走不了。这叫什么?这叫天留客。”他拍拍宋三:“你再去一趟,给侯管事捎句话,就说陈生知道了。旁的,一句别多说。”宋三“哎”了声,又跑进雨里。我站到门口,看雨珠子连成线。金记这船,如今是悬在河上的死棋。他们若想再动,就得出暗手。暗手一露,侯管事和段哑子都盯着。县里若有人来提船,那更好。这案子,就不单是债了。是香。是官。是这平安县几年没掀开的烂泥。陈生这状子,或许能从那三张纸,变成一根绳,把泥里的东西全拽出来。我想到这,后背竟有些发凉。不是怕,是觉着,这局,比陈生以为的大。也比我能替陈生兜住的,更大。
夜里,我撑了把伞,去了方老童生家。老先生见我冒雨来,忙让进屋里,又让守礼倒热茶。我没坐,先在他跟前立了一礼,说:“先生,陈生有些拿不准的,想听您一句。”方老童生让我坐。我坐下,把柳林湾的船、金记的香、于爷那头的线,还有二堂之前自己不能出面的难处,全说了。老先生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道:“陈生,你如今已不是南街口摆摊的你了。你搅进去的,是这县里几年没摆到明面上的东西。二堂之前,你更要像现在这样,不冒头,不贪功,不自己递刀。让巡丁去拦,让刑房去传,让苦主去说。你只在后头,把该写的写清,该留的留底。”我应:“学生明白。”他叹口气:“我不是你老师,你也别叫学生。你比我这老头子,有胆子。可越有胆子,越要往暗处走。这雨,下得好。雨里,没人能看清你的脸。”我点头。灯花“啪”地跳了一下。我起身告辞。王守礼追出来,把一盏旧灯笼塞我手里:“先生,路滑。”我拍拍他肩:“你也要少出来。这些天,跟崔三儿他们,都别往西市外头跑。”他重重点头。我撑伞,提灯,慢慢往回走。雨比来时更细,像谁在天上筛水。我走得不快,脑子里却一阵一阵地清。陈生有方老童生这样的暗灯,有沈大柜这样的门神,有宋三这样的拐棍。他不会倒。我这一趟出来,能给他留的,不是钱,不是势。是他本就有、却没被捂热的那点根。我不过把雨给他引下来,让他淋一淋。这身子,真累。可累得值。等二堂一过,我回魂里,陈生醒过来,看见这雨后的西市,地是湿的,天是青的。他大概不会知道,这几日,我替他挡了什么。不知道也好。这自传,写的是陈生。不必写我。我西门庆,本就该躲在纸外,做个不出声的守夜人。可今晚这雨,我得替他记着。这雨,浇透了西市,也浇得我心里那点鬼火,温吞吞地,像要睡去。我吹了灯,坐在黑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我闭上眼,手搭在膝上。陈生,再等一日。就一日。二堂过了,我就把身子还你。你醒了,别怨我。我没做别的。只替你喝了点酒,淋了场雨,挡了几把暗处的刀。你回来,还是陈生。还是那个会因一碗面、两瓣蒜,就觉着日子不差的人。这,比什么都强。我西门庆,也算没白出来。雨声里,我好像听见陈生在梦里叹气。又好像只是风。我不睁眼。就让他睡。明天,或后天,这雨,总会停。停了,路就干了。陈生,你慢慢醒。我,慢慢退。这西市,是你的。这命,也是你的。我,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