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九十九章
雨还在下,不大,像从屋檐上往下漏米似的。陈生又睡熟了,呼吸又轻又长,像要把这些天缺的觉全补回来。我坐在竹床边上,没点灯,就借从窗纸透进来那点灰光,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不是不困,是不敢就这么走。我这趟出来,动静不小。有些线,接了就得续;有些门,开了就得关。陈生醒后,得让他脚下干净,不能踩着我的尾巴。
于爷那帮人,我已经把口子打开了。他们不是朋友,是看势下菜碟的。赵书办肯递陈情,是因为陈生这案子还能升火。等火旺了,钱三哥的铺面就能派上用场。我已经托人把话递过去,说陈生有意把西市散户的粮路接起来。这事,我没跟沈大柜挑明,更不能写成纸。只在酒桌上漏了一句。于爷不傻,他听得懂。他比谁都会等。他等的是陈生把金记掀翻,好跟着捡鱼。这种人,你不能推,也不能靠,只能拿住他贪的那点腥,让他往前凑。陈生以后若去县里,得先见赵书办。于爷是伞,赵书办是门。钱三哥是地。这三人,眼下都得留着。留到什么时候?留到陈生自己也能在县里说上话。可这日子,还早。
金记那盆脏水,我让陈情书去顶了。可那纸,只能顶一层。真正能替陈生挡的,是方老童生那一纸证明,和西市里那些眼睛。我已把证明交给王守礼,让他用油纸包好,藏在南街口方先生家。不递堂,不露风。若二堂上金记还敢提“私通”二字,这纸就是后手。若没人提,这张纸就烂在方家。陈生清白,不靠这些。可这世道,清白人最容易被脏水泼。备着,总比没有强。再说绿珠。她和我之间,该了了。我昨晚去了一趟,把她娘那帕子还了。她收了,没哭,也没说话。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往后她若聪明,就不会再提陈生。洪鸨子那头,我也给了台阶。一对耳坠,不值钱,可让她们都能把头低下。这地方,认钱,也认人。陈生往后不能再去。再去,就是自己把自己往脏水边上凑。这扇门,我替他关了。不是不让他透气,是这道气,吸多了,会烂肺。
段哑子还蹲在渡口。这人是侯管事引的,嘴严得像涂了浆。我让宋三再给他送了一次钱。不多,只把这几日的辛苦费给了。他收了,也不说话,只往暗处又挪了挪。这是个能托夜活的人。以后陈生若还要打听什么,让宋三去,别自己去。给钱要勤,话要短。这样,他才肯长用。陈生不会使这种人,可日子长了,他得会。这县里,明面上是官,暗里是段哑子这样的人在走。你不养几个,连风从哪边来都不知。
柳林湾那条船,现在还泊着。巡丁扣的,雨又大,动不了。侯管事让人看着。这船就是金记的七寸。可我不能让陈生去碰。碰了,就是二堂之前多生枝节。我已经把这事透了于爷。于爷在县里,自有他的法子。他若想分金记这杯羹,就得出面。陈生只在后头站着。赢了,是苦主的;输了,也不至于满盘皆输。这局,陈生不能当出头鸟。他得活着,活到所有刀都自己往下掉。
爹娘那头,我也没忘。我让宋三带话,说这几日雨大,别来西市。陈老实腿不好,我娘胆子小。这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生心里挂他们,可我不能让那两个老的在这时候露头。金记若真急眼,什么都干得出来。等二堂过了,陈生自己回。他回,比我回强。他娘认他,一眼就准。我若回去,三句话就露。这身子,终究不是我的。
我把这些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外头的雨也小了些。陈生又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听不真。我把薄被往他肩上拉了拉,心里竟有点舍不得。这身子我用了几日,走到哪儿都有风,有光,有人的活气。比在阴司里五百年加起来都实在。可我不能贪。陈生还在,这身子里还有个干净的命。我再占下去,那干净,就真让我弄脏了。我不能。我西门庆,可以脏,可以狠,可以拿酒肉开路。可陈生,得是我这辈子,唯一没脏过的东西。这比我上辈子睡过的所有女人,都金贵。
天快亮了。二堂就在今日。我不慌。于爷会去,赵书办会去,苦主们也会去。我站在外头等。等那扇门里,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断的都断了。然后,我就回。回陈生后脑最黑的那块地方。他醒过来,或许觉着浑身发酸,像走了几十里路。那是我替他走的。他不记得。不用记得。只要他看见天晴了,雨停了,路上有新的泥,也有新的光,就当他做了个长梦。梦里有人替他挡了风,挡了脏,挡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必知道。我,就是陈生。陈生,就是我。我们是一枚钱的两面。字面上,还是他。背面那点旧伤,算我的。我就要去了。不是去死,是去活。去替陈生,把二堂这道坎,最后再平一平。我西门庆,不枉出来这一回。这身子,我还他时,一定还是暖的。这路,我还他时,一定还能走。这命,我还他时,一定还是陈生的。我,不贪。雨声像谁在远处轻轻鼓掌。我听不真。我笑了一下。陈生,你梦你的。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