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章
二堂开在巳时。天阴,无雨,风从县衙高墙外扑过来,带着水沟里的潮气。陈生没进堂,是我替他站在离县衙不远的一棵老榆树下。宋三带着何小舟进去了。方老三也去了。胡家媳妇换了身干净衣裳,抱着女娃,低着头。我站在树荫里,像半截没动过的木桩。没人来盘问,也没人多看我一眼。这当口,陈生越静,越对。
堂上的情形,我瞧不真,只能隔着墙听。先是金记的人喊冤,说陈生串通苦主,私改借契,又告苦主赖账。可那本从金记分号起出来的账册一摊开,周管事就哑了。刑房问账册上头几笔“八分息”怎么回事。金记的管账支支吾吾,说那是“行里旧例”。县老爷听了,没言语,只把惊堂木一拍,让人传何小舟。何小舟腿抖得厉害,可到底把话讲全了。他从借债,到换契,到货船被押,到躲去大柳庄,一截一截,都说的是实。县老爷问:“你借了八两,为何滚成四十余两?”何小舟道:“老爷,小人若知道会滚成这样,便是饿死也不敢借。”堂下有人低笑。县老爷没笑。他低头翻状子,又传了胡家媳妇和方老三。胡家媳妇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却把话讲得极清,连那晚金记伙计在门外叫骂,邻人谁听见了,都说了。方老三最冲,上去就道:“草民被他们带着赌,喝多了,手印就按了。醒过来,酱坊没了,老娘气在床上,只剩这条命。老爷,草民不是告,是求口活气。”县老爷又拍了一记。金记的状师站起来,想往陈生身上引。这时赵书办递了陈情。县老爷看罢,道:“陈生之案,早有陈情在卷。他与苦主相识,皆有人证。若金记再拿‘私通’说事,便传西市保甲。”金记的状师脸都灰了。我听了,心里一松。这案,赢了。不是陈生赢,是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人,终于站着把话说了出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宋三先跑出来。他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又笑又喘:“陈生,你……咱赢了。金记那周管事,被当堂收押!金老板没来,可他那状子被驳了。老爷判了,说债契作废,货船发还,酱坊归方老三。”我听了,没说话,只把头一点。过了会儿,何小舟、方老三、胡家媳妇都出来了。方老三一见我,扑通就跪了。我一把拽他起来:“哥,别跪。回去把酱坊收拾了。往后,好日子还长。”胡家媳妇抱着娃,眼泪不住地淌。我让宋三送他们回西市。自己仍站在树下,直到人群散尽,才慢慢往回走。
陈生,你在梦里可听见了?堂上那一声,不是惊堂木。是西市这条街,终于替穷人响了一回。我替你听完了,也替你松了一口气。这身子,我现在就还你。你醒来后,别怕。这几天,像走了趟夜路,黑是黑,可没摔着。睁眼吧。
我退回魂里。
陈生是在工房里醒来的。他睁开眼,觉着浑身酸痛,像从河里爬上来。他记得自己好像去过花巷,又好像去过县衙,还梦见于爷、绿珠、一个哑巴。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做了个胡乱的梦。直到他看见床尾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新鞋。鞋底沾着西市的黄泥,鞋面上还搁着半张油纸,里头裹着一小把剥好的蒜。他愣了。那是他娘的手笔。宋三从外头进来,见他坐着,笑:“陈生,你醒啦?你这两日不知怎么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好了,看着又是你了。”陈生笑:“你说得我像撞了邪。”宋三挠头:“有点像。不过,是好的那路。”陈生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手心。手心多了几处擦伤。可心里,却比前些日子安稳。像有人替他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悄悄挪开了。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天青了,西市的瓦顶亮晶晶的。他忽然张嘴,低低说了一句:“谢了。”宋三问:“谢谁?”陈生说:“谢天。”宋三“嘿”了声:“天又没帮你上堂。”陈生说:“可它没下雨。”两人都笑了。
魂里,我也笑了。陈生,这声谢,我接了。往后,咱们就住在你后脑勺里。你我在脑子里商量。明面上还是你,暗里我替你量。这路,还有得走。可今天,你该去西市转转了。让人都看看,陈生,又站起来了。
外头,阳光从云后漏下来。西市的粮香、车马、叫卖,又都回来了。陈生穿好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工房。那半截蜡烛,已经烧尽了。可窗户纸透亮,满屋子都是光。
我西门庆,不再抢你的身子。可你的耳朵,我会借去用用。你的眼睛,我也要照一照。你若遇着解不开的局,就在心里唤我。我听见,便应。你是陈生,我是西门庆。你管明面,我管暗处。这,才是咱们这一世,最好的活法。
二堂已过。金记还没死透。可陈生,活了。
这一百章,我记完了。往后,陈生接着走。我接着守。你,且看着。这凡道,才刚入中局。好戏,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