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一章
陈生在工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脚伸进新鞋里。鞋底软,踩下去像踏在干草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低头看。宋三已经跑出去张罗早饭了,屋里只剩何小舟,缩在铺边,拿一块破布擦那几双旧鞋。陈生走到门口,天光大亮,西市的瓦顶一片青灰,像刚洗过。他吸了口气,肺里凉丝丝的,满鼻子都是粮灰和河腥。这味道他熟,可今天闻着,又有点生。像隔了些日子才回来的人,看什么都近,又都不全真。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声音,低低地,像从后脑最深处渗出来:“醒了?”陈生没动,只是眼皮颤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还没醒透,愣愣地在门口站着。那声音又说:“别慌。我是你。也不是你。这身子,你用了二十来年,我帮着照看了几日。现在,我在你后头。往后,有事就在心里说,我听得见。”陈生喉咙发紧,像被人从里头拍了一下。他想问你是谁,可没张嘴。那声音倒笑了:“我姓西门。别的,往后慢慢告诉你。现在先吃早饭。吃完了,去前头露个脸。西市的人,得看见陈生还在。”陈生抿了抿嘴,转身回屋。何小舟抬头,见陈生脸色白里透青,小声问:“陈先生,你没事吧?”陈生说:“没事。饿。”何小舟忙把宋三热好的半锅粥端来。陈生盛了一碗,慢慢喝。那声音又响:“对,吃慢些。你越稳,外头越看不出来。”陈生没应,只把碗端得更平。他心里乱,可这乱里,又像有根线,牵着他往稳处走。他忽然明白,这几日那些稀里糊涂的梦,不是梦。是有人用他的身子,办了他没敢办的事。他本该怕。可不知怎的,不怕。他只觉得,这后头的人,跟他是一条命的。
吃过饭,陈生去德顺号。沈大柜正和两个客商在门口说话,见陈生走来,先是一愣,随即笑:“陈生,来啦?身子可好?”陈生点头:“好了。”沈大柜打量他两眼,说:“好利索了再来,不差这一两天。”陈生说:“不碍。站得住。”他走到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那上头多了几笔他眼生的账,全是这几日进出的粮数。陈生没问,只拿过笔,一笔一笔重新核。核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那页脚上,有人用极淡的炭笔写了几个字:“留底,勿露。”陈生抬头,沈大柜正跟人笑谈,没看他。他又低下去,把那几个字擦了。心里那个声音又响:“是我写的。账都清着,你接着用。别跟沈大柜提这些天。他精,可不必全知道。”陈生在心里问:“那我该怎么交代?”那声音道:“不用交代。你只当自己病了几日。说得越少,越真。”陈生便不再问。外头有粮车来了,陈生去验货。他抓一把新麦,摊在手里,又闻又搓。沈大柜在一旁道:“陈生,你今日手稳。”陈生说:“歇好了。”沈大柜笑,没再言语。
午后,宋三从县里回来。他一进门就奔到陈生耳边,压着声道:“周管事被收了。金记那边,今早把东街铺子又关了大半。县里派了人去钱家巷,说是查什么香。”陈生心里一跳。那声音又在后头响:“这是意料之中。你别多问。过两日,金记的人会来找你。你只记着,别跟他们动气,别答应,别拒绝。把话都留半句。”陈生听完,转头对宋三说:“这几天,你们几个别去东街。有生人来问,就请他们到德顺号前堂。我白日里都在。”宋三点头。陈生又看看何小舟,说:“你去渡口看看你舅。带两斤米,别空手。”何小舟“哎”了声,去了。陈生回到柜后,把算盘拨得啪啦响。他心说,这些天,这身子让人用了,可事没坏。官司赢了,金记伤了元气,渡口有了眼睛,花巷也平了。这些,他该谢。可他也知道,剩下的,得自己走。那声音不是白来的。往后,他明处走,那声音暗处看。走错一步,会有人在后头提醒。这比一个人扛着强。
夜里,陈生没去别处,搬了张条凳坐在工房外。宋三和何小舟在屋里分食一包炒豆。陈生抬头看天。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清清冷冷的。他在心里说:“你还在?”那声音懒懒地应:“在。”陈生说:“往后,我若要跟你说事,就这么心里念?”那声音笑:“你念,我便听。我念,你也听。外头人不知道。这身子,还是你。我只占个角。”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角,别太大。”那声音道:“放心。我只在你后脑勺下头待着。不抢,不闹。你有难,我出主意。该狠时,我替你狠。该藏时,我替你藏。可出头,还是你。”陈生听了,心里又稳了几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那算盘,你也会?”那声音哈哈大笑:“我上辈子就是看账出身。你这算盘,我拨得比你还花。”陈生也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月亮从云后出来,把西市的街面照得发白。陈生起身,说:“那明早,你帮我看看那几笔新账。我总觉得,沈大柜在试我。”那声音说:“他试你呢。我帮你量。”陈生点头,回屋。宋三已经睡着,何小舟还蜷在铺尾。陈生脱鞋,躺下。他听外头有风,轻轻拍着门。心里那个声音也静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这不全是坏事。至少,这西市再黑,他后头也有双老眼替他瞄着。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再梦见花巷,也没有梦见县衙。只梦见南街口那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拿着扫帚,怎么也扫不净。后来有个人从树后出来,接了他手里的扫帚,说:“我来。你歇。”陈生醒了。天已经大亮。他心里那角,还热着。他坐起来,穿衣,穿鞋。新鞋里,还垫着那双旧鞋垫。是宋三放的。陈生没说话,只把鞋带系得更紧了些。他要去前头了。西市还等在那里,像一片没过完的日子。而他知道,往后每一步,都有人陪。哪怕那人不露面。天光从门口泄进来,陈生走到光里。后脑那块,有谁轻轻应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又像贴着骨头。他笑了笑。这一笑,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