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二章
陈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听见外头有扫帚擦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是崔三儿。陈生躺着没动，脑子里那条缝又开了。西门庆的声音从后头浮上来，像从深水里冒个泡：“醒了就起。今天该去南街口露个面。你有些日子没去了。”陈生“嗯”了一声，翻身坐起。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这声音不吵，不催，只偶尔说一句，像身边多了个看不见的账房。陈生穿衣时问：“去南街口做什么？”西门庆道：“你是从那儿出来的。太久不露头，南街口的人会当你在西市吃开了，忘了根。这世道，忘根最败名。”陈生没说话，只把鞋带系紧。他其实也想着回去一趟。
南街口的梧桐还没黄透，风过时，叶子簌簌地掉。崔三儿正扫到树下，见陈生来，先是一喜，又有些局促：“陈生哥，你这么早。”陈生接过扫帚，说：“我扫几把。你歇。”崔三儿不肯，陈生便由他。两人并排把街面扫出一条干净道儿。不多时，方老童生拄着拐从巷口出来，见陈生在，远远就道：“陈生，你来得正好。我有两张旧纸，你帮我看看。”陈生把扫帚还给崔三儿，跟方老童生进了屋。老先生取出一张发黄的契纸，问陈生：“这上头有几个字，我一时看不清。你眼力好。”陈生接过，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到一半，西门庆在脑子里轻声说：“这是张老田契，上头‘典’字被虫蛀了半边。你别把话说死，只说你再看两日。”陈生照实说了。方老童生点头：“不忙。你且拿去。过两日再说。”陈生将契纸收好，又陪老先生喝了碗茶，才起身。出了门，西门庆道：“他试你。”陈生问：“试什么？”西门庆说：“他眼还利，哪会看不清那字。他看你如今在西市站住了，还认不认南街口。你认。这就对了。”陈生“嗯”了声，心里也觉着，刚才老先生的眼里，确实比往日多了一层意思。
回西市路上，陈生绕去了一趟码头。侯管事不在，只有几个船工蹲在石阶上吃粥。陈生不找人，只站在渡口边，看船。脑子里西门庆又开了口：“看什么？”陈生道：“看水。水退了，船吃水浅了。”西门庆笑：“你眼是练出来了。可这水，不是河里的水。是县里的水。金记这阵子正退。你越闲，他们越慌。”陈生问：“那我现在要做什么？”西门庆说：“等。等他们慌到坐不住。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每日到西市转两圈，去南街口扫扫地，跟沈大柜喝壶茶。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陈生不忙。不忙，才叫人怕。”陈生听罢，在河风里站了许久。他心说，原来最磨人的，不是刀，不是状子，是这“不忙”二字。
晌午回德顺号。沈大柜正坐在柜后打盹，见陈生回来，说：“我去后头躺会儿。你盯。”陈生应了，坐到柜前。翻了两页账，西门庆忽然说：“陈生，沈大柜是个人精。他让你盯柜，不光是歇午。是看你稳不稳。你别光坐着。把柜上几样散货收拾收拾。人要看见你手上有活。这种时候，你越像这铺子里的人，外头越不敢动你。”陈生便起身，把堂前几袋杂粮重新码齐，又拿湿布把秤台擦了。他做这些时，脑子里很静。他忽然想，这身子前些日到底被西门庆带着去过哪些地方？花巷，渡口，于爷家。他记不真，可又隐隐有点影子。像小时候听人讲鬼故事，怕，可又想听。西门庆像看穿他，说：“别急。等夜里，我慢慢给你说。该你知道的，我一句不少。不该你掺和的，你当我没提。”陈生说：“你不说，我也大概猜着了。”西门庆笑：“猜着就好。剩下的，慢慢看。”
入夜，陈生和西门庆在脑子里对坐。是陈生先开的口：“以后怎么办？”西门庆道：“两条路。一条，是借沈大柜的壳，把陈记的小账养大。我已经替你收了方老三和郑老哥的半贯钱。这钱不多，可人，一个在城北，一个在渡口。这是两处根。还有一条，是于爷。二堂虽赢了，金记没死。于爷还想用你，去把金记踩到底。这人，你见他时，要笑，要敬，可别全信。他今天捧你，明天就能卖你。陈生，你要记住，这县里没有朋友。只有能一起走一段的人。走完，各自散。”陈生“嗯”了一声。他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像要把这些话都咽进肚里。西门庆又补一句：“方老童生那张契，你找个由头，过两日还给他。还的时候，买刀纸。纸别多，半刀。他不要，你就说给他替人代写用。他若收，这条线就还热着。”陈生说：“我记住了。”他心里踏实下来。这西市的日子，又在眼前铺开了。不是从前的窄道，也不是梦里的黑路。而是一条他还没走熟、却已有人陪着的长街。天不早了。西门庆的声音也渐渐低了，像要歇。陈生闭上眼，心说：明天，先去买纸。再回南街口。后日，去渡口看看郑老哥。这路，一段一段来。不慌。他翻过身，睡着了。后脑那角，有轻轻一声，像鼾，又像笑。两个人，都睡了。西市外头的狗又叫了两声，又停了。夜，静得像一池子墨。可这墨里，有光，正一点点从陈生的梦里洇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