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三章
陈生起了个早，天阴着，风里带着从河上来的潮气。他在井边洗了把脸，又对着水面把头发拢紧。西门庆还没吭声，像在后头睡着。陈生也没叫他。他把衣裳整好，从墙缝里取出小半包铜板，数出二十文，用块旧布包了，塞进怀里。他今早要去南街口，给方老童生还那张旧契，顺道买半刀纸。这是昨晚和西门庆商量过的。可西门庆没说让他买哪家的纸。陈生想了想，还是去周记杂货铺。那家老铺子，陈生刚来镇上时就在。周掌柜虽老，手不黑，纸也真。陈生心里有数。
到南街口时，天开始发灰，像要下雨。崔三儿已经把摊子支好了。陈生过去看了一眼，问：“昨晚可有人来？”崔三儿说：“只来个问字的，我让他今日再跑。”陈生点头。他转到方老童生家，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浇花，见陈生来，把水瓢放下，招呼他进屋。陈生没坐，先把那张旧契双手递回，说：“先生，这纸我看了。几处字却有些吃不准，怕误了您的事。您若能寻个更老到的先生再瞧瞧，更稳当。”方老童生接过契纸，笑了笑：“你倒谨慎。也好。这契本是我一位故友之后托我收着，不急着用。你能看个大概，便替我留了心。”陈生又取出那半刀纸，说：“这是给先生平日替人写信用。纸不细，却绵。”方老童生不接，只看着陈生：“你一个月才几个铜板，买这作甚？”陈生笑：“先生替我费了那么多笔墨，我连半刀纸都舍不得，那还成什么人了？”方老童生叹了口气，到底接了。他顺手抽出一张，就着窗前的光看了看，说：“这纸好。往后你也能来这儿多写写。摊子虽小，字不能生。”陈生应下。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方老童生问起西市的事，陈生都答得简单。他只说自己还在德顺号，官司的事有县里办，他不去问。方老童生听得点头，临出门时说：“陈生，你能这么想，比打赢十场官司都强。外头那些，都看着你呢。你越本分，他们越没处下嘴。”陈生道了谢，出了门。
他没急着回西市，走到南街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崔三儿在摊后头小声喊他：“陈生哥，要下雨了。”陈生抬头，天果然黑下来。他问崔三儿：“宋三今日可来过？”崔三儿摇头。陈生说：“你早些收。我要去渡口。”崔三儿“啊”了声：“要我和你一块儿不？”陈生说：“不用。你收了就回家。”说完，他迈开步子往渡口去。走到半路，西门庆醒了。陈生听见他笑了一声，说：“你倒自己先去把方老头那件了了。买纸那一下，我本还担心你舍不得。”陈生说：“该花的花。我虽穷，不能穷在人情上。”西门庆“嗯”了一声：“好，比我上辈子强。我上辈子给方老头这种酸秀才，只肯送半斤烂枣。”陈生笑，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西门庆也不全是阴恻恻的。有时候，倒像个比他年长的兄弟。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灰扑扑的风里往渡口走。天在头顶压得低，雨却一直没落下来。
到了渡口，陈生没往船帮里挤。他先到郑老哥常蹲的那棵柳树下。老柳还在，树下却空着。陈生左右望了望，见一个半大孩子正在河边洗篾条，便问：“小兄弟，看见郑老伯没？”那孩子抬头：“郑老伯一早就上船了。今日有官船过，他帮着看缆子。”陈生道了谢，便在河边寻了块干些的石头坐下。他看着河面，几只水鸟低低地飞。脑子里西门庆又开口了：“你不上去找？”陈生说：“不找。他忙。我坐会儿。他知道我来了。”西门庆笑：“你倒真会。这老郑头在船上，眼睛不定早扫着你了。你越不凑，他越觉你懂事。”陈生坐了一盏茶工夫，果然见郑老哥从一条船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个旧烟袋，朝这边走。陈生起身，叫了声：“郑老伯。”郑老哥走近，上下看他：“陈生，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陈生说：“歇了两日，缓过来了。来看看您。听何小舟说，您腿晚上疼，我给您带了点艾叶，让何小舟他娘教他熬水泡脚。”郑老哥嘴动了动，没说出话。陈生把一小包艾叶递过去。郑老哥接了，半晌才道：“小舟那孩子，你多担待。”陈生说：“他比我还省心。您别挂着他。过些天，我就让他来您这儿。”郑老哥点头。陈生没再多说，只和郑老哥站在柳树下，看船来船往。风一吹，柳枝像水里的草。陈生觉着，这渡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成了他能落脚的地方了。这比在哪家铺子里都强。
天快黑时，陈生回了西市。雨到底没下，只是风更紧了。他先到德顺号后头看了几眼，又跟沈大柜打了个招呼。沈大柜正给几个伙计结工钱，见陈生回来，说：“吃了吗？灶上有半锅萝卜。”陈生去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完，他回工房，把艾叶剩下的一小把放进枕头下。那味道，苦中带凉。他闭眼时，西门庆低声道：“今日这几步，走得对。明儿，得去见于爷了。他托赵书办给你递了状子，你得去还个面。不是低头，是让他知道，陈生没躲。不过记住，带样东西去。不用贵，一包茶，足矣。”陈生说：“买哪家的？”西门庆道：“南城茶楼后头那家老周记。别买春茶。买半斤陈茶，越苦越好。于爷那嘴，吃不出好来，只认苦味。”陈生笑：“你连他舌头都摸清了？”西门庆也笑：“我上辈子见过比他更不会喝的。”陈生笑着笑着，就睡过去了。外头风里，像有钟声，又像没有。西市在一片半明半暗里，慢慢把这一天，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