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四章
陈生在南城茶楼后头找到了那家老周记。铺面不大，木柜台磨得发亮，两个伙计正把新到的茶往竹篾筐里倒。陈生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对街看了一会儿。西门庆又在他后脑那角开口：“看什么？怕买不起？”陈生说：“不是。我看这铺子的客。买茶的多是县里的长衫人。我这一身短打进去，怕伙计不睬。”西门庆笑：“你既知道，就大着进去。越缩，人越当你没根。”陈生便整了整衣襟，走到柜前，说：“半斤陈茶，要苦的。”伙计抬眼扫他，见陈生站得直，话又短，倒没轻看，转身去装。陈生付了钱，把茶包塞进怀里。西门庆说：“一会儿去于爷家，先别送茶。等要走时，再拿出来。你空手进门，他反而拿不准你来作甚。等他把话说尽，你递上茶，说一句‘前次陈情，多谢于爷费心’，再走。这叫后发。”陈生应下。
于爷家他其实没真来过。脑子里有些浮影：青砖门墙，两棵石榴。可陈生自己脚下，却是头一回。他敲了门。门子见是他，躬身说：“陈先生，于爷在后堂。”陈生被引进去。于爷正在天井里逗一只画眉，见他来，笑着道：“陈生，你倒会挑时候。我这鸟刚开食。”陈生笑：“那我来得不巧。”于爷把鸟食搁了，说：“正巧。我一个人也闷。”两人进了东厢小厅。陈生没提官司，只问于爷近日身子。于爷也不急着往正事上引，只说些县里的闲话。茶上来了，陈生端起就喝。于爷看他一眼：“你比上回沉了。”陈生道：“歇了两日，心定了。”于爷笑：“赢一场官司，是该定。可也别定得太早。金记那是伤了，不是死。我听说，金老板已差人去了州府。你猜他搬谁？”陈生放下茶盏，不猜。于爷压低声：“他搬了州里一个通判的幕僚。那人姓胡，最会写帖子。若真叫他递进州府，你这案子，恐怕要往上翻。”陈生心里一紧，西门庆已在他后头道：“别慌。他这是试你。州府若肯管，金记早大张旗鼓了，不会偷偷往南边跑船。你越不慌，他越没趣。”陈生便“哦”了一声，说：“官司是县里判的。金老板要往上走，也不是他一家说了算。”于爷笑了：“好。你有这个胆，我就放心了。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县里几个老人，想组个乡约，把西市这一片的粮价、税银、力钱都立个规。你陈生，年轻，名声又正，想拉你进去。”陈生心里一盘，没应。西门庆道：“别当场应。乡约是他们的套。你现在进去，就是给人当枪。说你想两日。”陈生便说：“于爷，陈生做点小买卖还成。乡约这事，太远。您容我想两日。”于爷也不逼，只说：“好。过两日，我再让钱三去西市寻你。”陈生这才起身，从怀里取出那半斤茶，轻轻搁在几上：“前次陈情，多亏于爷和赵书办。陈生没什么好送的，半斤陈茶，苦了些，给您醒神。”于爷一看那茶包，哈哈笑：“你倒真会买。这老周记的陈茶，全县最苦，也最下火。我正缺这个。”陈生告辞出来，于爷送到天井，忽然道：“陈生，这世道，能苦中作乐的人不多。你是能。可别太能。太能的人，都活不长。”陈生回头，看着于爷，说：“陈生只想本分活。”于爷点头。陈生出了门。
回西市路上，陈生一直不说话。西门庆道：“在想那句话？”陈生说：“嗯。他说太能的人活不长。我上辈子……”他顿住。西门庆笑：“上辈子是我。我活成那样，也没多长。所以这话，我信一半。太能不行，太软也不行。得能，又得让人不把你当能人防。这中间那道缝，就是你要走的。”陈生说：“那道缝，窄。”西门庆道：“窄才走得稳。宽了，人就飘。”陈生不再说话。他走过石桥时，天已向晚，河面被夕阳铺成一片黄。他心说，于爷这头，暂时又缓了一步。可乡约的事，早晚还得再应。只是这“应”，不能白应。要进去，就得知道自己能得什么，又得交出去多少。这个，他得跟西门庆再商量。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个人真不坏。至少，在别人都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时，有个声音能在后头给你提个醒。这世道，没这个声音，他陈生早不知被吃几回了。
夜里，陈生坐在工房外，看西市一点一点暗下去。宋三在门口喊他吃饭。陈生说：“我还不饿。你们先吃。”西门庆说：“去。不吃，明日没力气。方老三明日还要来。你要给他回话。”陈生问：“回什么？”西门庆说：“他说要再入半贯，把酱坊的棚子先修起来。你应他。可别应太快。就说你明日先去看地。这样他才觉着钱是花在正处。”陈生点头。他忽然笑了一下。西门庆问：“笑什么？”陈生说：“你算计起来，比西市所有掌柜都精。”西门庆也笑：“不精，我早烂在阴司里了。”陈生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吃饭。碗里是宋三做的萝卜汤，热腾腾的。他喝了两口，像把这一天的风都咽下去了。外头天全黑了下来。可心里那盏小灯，还亮着。陈生知道，从今天起，他得真正学着自己拿主意了。西门庆能提醒，不能替他活。他得更稳，更静，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